乌云如墨,层层叠叠压在头顶,将那轮黯淡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透出几缕微弱月光,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贾琅仰头望天,目光穿透重重乌云。
“这新年……估计不太好过。“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金丹之事,绝不是小事。
太上皇对那些方士的态度,贾琅再清楚不过。
所谓“仙丹“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太上皇心中跟明镜似的。
可偏偏就是这些把戏,害死了多少人?
太上皇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方士,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金丹扯上关系的人。
而贾珍和贾敬,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贾琅闭眼沉思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李铁蛋。“
“属下在!“
“带几个人,亲自去一趟荣国府。“
贾琅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荣国府保护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李铁蛋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李铁蛋立刻停步回头。
贾琅沉吟片刻:“让火旺他们去醉仙坊,把柳老他们也保护好。一个都不能少。“
“是!“
李铁蛋再次抱拳,大步流星朝西军方向奔去。
军帐前只剩贾琅一人。
他独立寒风中,任凭冰冷夜风吹拂衣袍。
乌云缓缓移动,那轮被遮蔽的月亮终于露出一角,洒下一片清冷银辉。
贾琅抬头望着那轮残月,眼中闪过一道凌厉光芒。
“起风了。“
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卷走,消散在无边黑暗之中。
这场风,终究还是来了。而那些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宁国府,彻底翻了天。
“太太!太太!!“
一名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尤夫人的房间,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剧烈颤抖。
尤夫人正端坐梳妆台前,小口小口喝着一碗精致的。
参汤熬得浓稠金黄,散发淡淡药香,是她每日早起的必备之物。
自打贾珍开始“重用“她,尤夫人的日子便陡然好了起来。
从前在这宁国府里,她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填房。
贾珍眼里从来没有她,整颗心都扑在那些姨娘和外头的女人身上。
她每日晨昏定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换来的不过是贾珍偶尔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可这半年来,一切都变了。
贾珍突然开始带她出席各种应酬,逢人便夸她“贤惠得体“。
府中的中馈大权,也一点一点交到了她手上。
上个月,贾珍甚至让人给她打了一套赤金头面,说是“补偿她这些年的委屈“。
尤夫人摸着那套头面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不敢信。
她在宁国府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主子。
每日晨起有参汤,午后有丫鬟捶腿,晚上贾珍虽然不常来她房里,但每月的银钱从不短缺,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赐。
她甚至开始盘算着,等贾珍这阵子忙完了,是不是该把娘家那两个妹妹接来京都享享福。
那两个妹妹,一个叫尤二姐,一个叫尤三姐,都是尤老娘拖油瓶带过来的,生得花容月貌,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标致三分。
贾珍上次听她提过一嘴,那双三角眼当场就亮了,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接来。
尤夫人当时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男人嘛,哪个不是这样?
与其让贾珍在外头胡来,不如把自家妹妹弄进来,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来还能互相帮衬。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就等着贾珍松口。
可现在——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尤夫人皱着眉头,不满地训斥。
那小丫鬟根本顾不上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声音变了调:
“太太!老爷……老爷他……仙逝了!!“
“什么?!“
尤夫人手中动作猛然一僵,参汤从指间滑落。
“啪——!“
青花小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金黄色的参汤泼洒一地,如同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尤夫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爷……死了?
怎么可能?
昨天晚上老爷还好好的,还专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怎么一夜之间,就……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小丫鬟还在哭喊着什么,尤夫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头面,那些银钱,那些刚到手的中馈大权……全都完了。
贾珍一死,宁国府就是贾琅的天下。
而贾琅……那个冷面煞星,跟她可没有半分情分。
尤夫人的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不。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半个时辰后。
尤夫人已经换了一身素白,头发散着,眼眶通红,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她坐在贾珍卧房的椅子上,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惊恐。
是算计。
贾珍死得蹊跷,这一点尤夫人比谁都清楚。
昨晚贾珍专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今早就被发现死在了床上。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就是……死了。
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满足,像是在美梦中咽了气。
可尤夫人知道,贾珍昨晚根本不是在睡觉。
她亲眼看见的。
昨夜她来送参汤时,贾珍正红着眼在房里折腾。
地上散落着女人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那个陪睡的小妾缩在角落里,浑身青紫,眼神涣散,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贾珍当时的模样,尤夫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双三角眼里烧着的不是欲火,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东西。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像捧着整个天下。
尤夫人当时吓得不敢多问,放下参汤就退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锦盒里装的,八成就是要了贾珍命的东西。
“来人。“
尤夫人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名婆子连忙推门进来:“太太,您吩咐。“
“去,把昨晚在老爷房里伺候的那个女人,还有赖总管,都给我叫来。“
婆子一愣,低头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