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物资、逢年过节赏银、府中修缮工钱……名头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银子全进了他赖二自己的腰包。“
另一名先生上前一步,接话道:
“侯爷,下官还发现一桩极蹊跷之事——这宁国府上,每月'摔碎'的器具,多得离谱。”
“下官查了近三年记录,每月都有大量瓷器、玉器、金银器具被'不慎摔碎',数量之巨,令人咋舌。”
“且这些碎器去向全部不明,既无报损记录,也无变卖银两入账,就这么……消失了。“
“不止!“第三名先生抢着开口,“连名贵书画古董也不翼而飞。”
“下官核对过,这些物品的存放取用,只有几位主子和赖总管有权限接触。”
“那些主子们……下官斗胆,他们未必看得上这些。“
“所以下官断定——这些东西,十有八九,全被赖二私吞了。“
几名账房先生你一言我一语,每说一条,跪在下面的宁国府奴仆便白一分脸。
贾琅缓缓起身,拿起那摞账本随意翻了几页,轻轻合上。
“不愧是宁国府。不愧是赖总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把冰刀,一字一字扎进每个人心里。
“这些人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目光从账面上一扫而过——除了赖二这个头号巨贪,其余宁国府奴仆,没一个干净的。
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几乎人人有份。
新进府的丫鬟小厮不过贪了几十上百两,其余的,小的几百两,大的足有十几万两。
一个管厨房的婆子,竟敢贪三千两。
一个看大门的小厮,也捞了八百两。
整座宁国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是一个巨大的蛀虫窝。
贾琅冷笑着,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奴仆。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薪火。“
“在!“张薪火立刻上前抱拳。
“拿着账本,带人挨家挨户去,把他们贪墨的银子全拿回来。“
贾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弧度,“不够的——通知家人来补。父债子偿,夫债妻还。”
“直到筹够他们贪的每一两为止。“
“是!“
张薪火接过账本转身便走,贾琅却抬手示意他稍等。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这些奴仆。
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温和得很,甚至可以说和善。
可落在这些人眼中,比恶鬼狞笑还要可怕。
“放心。“贾琅笑眯眯开口,声音甚至带着几分亲切,“只要老老实实筹够了银子,二爷我……不伤你们性命。“
这话一出,那些已绝望到极点的奴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谢二爷开恩!“
“小的这就去筹!一定筹够!“
纷纷跪伏在地,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砰砰闷响,不一会儿便是一片血红。
“去吧。“
贾琅轻轻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苍蝇。
“但是——“
声音骤沉,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没筹够的,就别怪二爷我不讲情面。“
杀气如实质笼罩正院。
那些刚还在磕头的奴仆只觉脖颈一凉,仿佛有把无形的刀已架在脖子上,纷纷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琅右手随意一挥。
李铁蛋大手一挥,玄甲卫立刻上前,如拎小鸡般将这些人一个个拖了下去。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在宁国府夜空中回荡。
贾琅只淡淡看着这些人被拖走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
他说的是——筹够银两,不伤性命。
可他从头到尾,没说过筹够之后就放人。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需要放过的人。
不杀,不过是因为还有用。
前几日他从太上皇手中救下一批道士,这些人原本被抓去炼丹,个个懂得火候、配方、材料配比,正合他炼火药之用。
火药乃改天换地的大杀器,却也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伤。
总不能让手下玄甲卫的兄弟去冒险——那都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每一个都是宝贝。
所以,宁国府这帮贪了几百万两的奴仆,就是最好的人选。
废物利用,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让他们跟道士一起炼火药,既物尽其用,又让他们为贪墨付出代价——比直接杀了,有意思多了。
贾琅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
“侯爷。“
几名账房先生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又匆匆上前。
为首那人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查账时还要凝重。
“除此之外,我等还发现了一个……最大的漏洞。“
贾琅微微侧目:“还有什么?赖二都查清了,还能有比他更大的?“
那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侯爷,宁国府最大的一笔收入,本该是外头田产的进项。”
“可我等翻了近十年的账,发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贾府祖产,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先公宁国公在世时,那些田产每年稳定进贡四十万两白银。”
“四十万两,那是宁国府最大的财源。”
“可先公仙逝之后,田产便开始匪夷所思地缩水。”
“每年不是干旱就是洪水,不是虫灾就是瘟疫,各种天灾人祸轮番上阵,田产一年比一年少,银子一年比一年薄。“
“等到去年——侯爷您猜怎么着?“
“颗粒无收。不但一文钱没进贡上来,宁国府反而倒贴了几万两进去。“
那先生越说越激动,几乎咬牙切齿: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年年天灾,年年颗粒无收?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贾琅先是一愣,随即——
“呵。“
一声冷笑从喉咙深处溢出,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寒光。
好啊。
要不是这些先生提醒,他还差点忘了——还有乌进孝这档子事。
宁国府最大的老鼠,从来就不是什么赖二。
赖二贪了一百五十万两,不过小巫见大巫。
真正吞掉贾府根基的那只硕鼠——是管理祖产的乌进孝两兄弟。
当年开国宁荣二公,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拼出来的从龙之功。
二公以赫赫战功获封大片田产,那是贾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数百年富贵的根基。
因田产地处偏远,二公无暇打理,便派了最信任的亲信——乌进孝两兄弟的祖父前去管理。
起初,乌家祖父倒也忠心,天高皇帝远,年年账目清楚,进贡从不拖欠。
可传到后代,就完全不一样了。
守着偌大田产,看着金灿灿的粮食、白花花的银子,贪念如野草疯长。
一开始小打小闹,偷偷截留些粮食银两;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干脆以天灾人祸为借口,将田产一亩一亩据为己有。
等传到乌进孝这两兄弟——
好家伙。
当年二公拿命拼出来的田产,十之去三。
足足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些消失的田产去了哪里?
全被乌进孝两兄弟连同他们的先辈,以各种不正当的理由,一口一口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而宁国府这边,天高路远,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这么多年竟无人发觉。
要不是今日锦衣卫仔细翻查旧账,这个天大的窟窿,还要继续瞒下去。
赖二贪的是府里的银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家贼。
可乌进孝两兄弟贪的,是宁荣二公拿命换来的祖产,是贾府数百年的根基!
更可怕的是——这两人不光贪,还狠。
乌进孝的兄弟乌进忠,管着外头十几个庄子,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
谁敢去查账,轻则被打得半死,重则直接“失踪“。
前些年有个新来的庄头不信邪,非要核实数目,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乌进孝本人更是个笑面虎。
每年来宁国府交租,总是一脸愁苦,哭穷哭得比谁都惨,张嘴就是“今年又遭了灾““佃户都跑光了““实在是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