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站在堂下,两眼放光,手舞足蹈,那股子兴奋劲儿——不像汇报军情,倒像刚从坟里刨出了金疙瘩。
贾琅信他。此人从不撒谎,更不敢在他面前胡编。
但眼前这情形,实在离谱。
李火旺被一句话噎住,脸上的兴奋僵在半空,慢慢换成一抹幽怨。
他直直看着贾琅,眼神写满了四个字——你不信我。
贾琅心头莫名一软。人家认认真真干活,自己倒好,把人当说书的了。
“咳。”他轻咳一声,挥手,“继续。”
李火旺其实没真生气。
换了谁听到这些,第一反应都一样——不信。
因为梅家这摊烂事,说出去谁信?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将军,梅望泽的妻子恨透了他。”
“梅望泽呢?毫不在意。银子大把往外撒,家里死活不管。”
“但他妻子心里清楚一件事——自己的女儿,不是梅望泽的种。”
贾琅手指一顿。
“是梅怀瑾的。”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火旺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砸:
“但她选了沉默。因为这秘密一揭开,死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她闺女。”
“梅望泽这人别的不行,杀人倒是利索——当年在任上,一个嘴碎的师爷,第二天就'病死'了。”
贾琅眼皮微跳。
“梅望泽做官时已经三十好几,一直想要个儿子。于是在外头养了个妾室,姓柳,扬州瘦马出身,模样是真俊。”
“而这个妾室怀孕的事——跟梅怀瑾脱不了干系。”
“梅怀瑾跟梅望泽年纪相仿,自己也没子嗣。”
“在扬州混了几年,同样想要个儿子。”
“但他当年为了跟梅望泽下江南,编了个弥天大谎。”
贾琅眉头一挑:“什么谎?”
“他跟梅望泽说,小时候兄弟俩打闹,他不小心伤了下身,这辈子都生不了了。”
“梅望泽隐约记得确有此事,小时候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都躺了好几天。”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弟弟,愧疚得不行。”
“也正因为这份愧疚,才把梅怀瑾带到江南,好吃好喝供着,给他最好的宅子,最多的银子,从不让他受委屈。”
李火旺语气忽然带上几分玩味:
“可实际上呢?梅怀瑾根本没伤。”
“他就是撒了个谎,说自己不能生,这辈子便没娶妻。”
“一个宣称绝后的人,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有没有后代。”
“梅望泽还想着跟嫂子偷偷再生一个。”
“问题是——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妻子了。梅怀瑾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梅望泽在外头找了妾室,还流露出想要儿子的意思。”
李火旺眼中精光一闪:
“梅怀瑾,心生一计。”
“他把梅望泽不能生育的秘密,透露给了那个妾室。”
贾琅手中茶杯微微一顿。
“那妾室也不是省油的灯。”李火旺冷笑,“她委身梅望泽,图的就是扬州府令的万贯家产。”
“一个没有子嗣的富户,那就是一块没人守的肥肉。”
“她心想——你生不了,那这孩子生下来,家产不都是我儿子的?”
“当梅怀瑾告诉她,梅望泽其实是个废人时,她起初将信将疑。”
“但梅怀瑾早有准备。”
李火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他安排妾室,亲眼看见了自己与梅望泽妻子亲密嬉戏的场面。”
贾琅的表情终于变了。
“就在梅府后院,月色正浓。梅怀瑾半敞着衣襟,搂着嫂子,两人旁若无人。”
“那妾室躲在假山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那一幕,妾室彻底信了。”李火旺嘴角上扬,“从那以后,妾室跟梅怀瑾暗中勾结。梅怀瑾帮她在梅望泽面前演戏,让梅望泽以为自己真的能生。”
“妾室则替梅怀瑾传递消息,两人里应外合。”
“一个在外头替哥哥养'儿子',一个在家里睡他的妻子。那妾室在中间两头通吃。”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将军,您品品——梅望泽在外头给别人养儿子,梅怀瑾在家里给哥哥戴绿帽子,那妾室左右逢源。好家伙,梅望泽这脑袋上的绿帽子,够开一间染坊了。”
贾琅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书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读书人写的。
“这信,你从哪弄来的?”
“嘿嘿。”李火旺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得意,“那妾室也不傻,怕事发后梅怀瑾把她卖了,把知道的事全写下来,藏在梅府后院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不过这妾室识字不多,信上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对话。”
“属下花了大半天才整理成将军手里这份。”
贾琅缓缓将密报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
“这么说……梅望泽还真是个可怜人。”
“妻子是别人的,妾室是别人的,连孩子都不是自己的种。”
“全家上下,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
他靠回椅背,目光沉了下来。
一个不能生育的府令,一个怀胎八月的妾室,一个和嫂子厮混的亲弟弟,一个放着京城肥缺不要、死守扬州的官——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万贯家财。
这不是一个贪官的故事。
这是一家子的烂账。
他翻开密报最后一页,目光定在一行字上:
“梅怀瑾名下有五间盐引商铺,挂在甄家字号之下。”
贾琅的手指停住了。
甄家。
扬州盐商甄家,那可是连总督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物。
梅怀瑾一个白身,怎么会跟甄家扯上关系?
他将密报缓缓合上,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李火旺。”
“在!”
“给本侯盯死那两个女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不要刻意。在不经意间,把这件事透给梅望泽。让他自己发现。”
贾琅站起身,走到窗前。扬州城万家灯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本侯倒想看看——这位梅大人,知道真相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会是什么反应。”
李火旺眼中精光大盛,抱拳应道:“是!”
他脸上同样浮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忠诚部下的恭顺——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而此刻的梅府后院,梅望泽正搂着怀孕八月的妾室,满脸慈爱地抚着她的肚子。
“等这孩子生下来,爹给他请最好的先生。”
妾室靠在他怀里,眼神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院墙外某个方向。
而梅望泽浑然不知——
他怀中这个即将为他“延续香火”的女人,肚子里怀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种。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七年的扬州府令哪有简单的、扬州局起始
次日清晨,林如海府门外。
贾琅整了整衣冠,腰间尚方剑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林如海跟在半步之后,神色沉静,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白。
“侯爷,梅望泽此人……不简单。”
贾琅头也没回:“能在扬州待七年不走的官,有几个简单的?”
两人并肩往州府行去。
扬州街景徐徐展开——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的富庶与温婉。
但贾琅看见的不是风景。
他看见街角那些衣着光鲜、眼神阴鸷的盐商家仆,看见码头上堆积如山却在账面上写着“亏空”的官盐,看见这座富甲天下的城池底下,从根部就烂透了的官场。
这不是治病。这是刮骨疗毒。
州府门前,梅望泽已候在那里。
官袍裹着圆滚的肚腩,满脸堆笑,谄媚之态几乎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