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想回?”
甄应晖冷笑一声,“他在扬州杀了盐政司半个班子,现在整个江南官场见了他都绕道走,你觉得他会乖乖回京受人摆布?”
甄应嘉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觉得是被召回去的。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要回去的。”
甄应晖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
“冠军侯到——!”
一声通传从门外炸响,犹如惊雷。
甄应晖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甄应嘉的目光骤然锐利。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压抑不住的精光。
来了。
“走。”
甄应晖放下茶盏,沉声说了一个字,起身大步向外。
甄应嘉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刚一出门——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玄色锦袍,腰束金带,身量如松,气吞山河。
仅仅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整座甄府的门楣都矮了三分。
“侯爷!”
甄应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脸上堆满笑意,态度恭敬而不失热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甄大人。”
贾琅同样抱拳回礼,面上带笑,仿佛与甄应晖是多年未见的至交。
“侯爷,这是家弟甄应嘉,字友忠。”
甄应晖侧身引过甄应嘉。
甄应嘉立刻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参见侯爷。”
然而——
贾琅只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没有上前搀扶,没有虚扶一把,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就这么受了他这一礼。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旁人或许不会在意。
但甄应晖和甄应嘉都是人精,怎会看不出其中分量?
这是冠军侯的傲气。
你敬我,我知道。
但我不需要回以同等的礼——因为我是贾琅。
兄弟二人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能让冠军侯亲自登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二弟,去请太太过来。”甄应晖偏头吩咐。
“是。”甄应嘉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侯爷,请。”甄应晖侧身引路。
贾琅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一进正堂,贾琅目光不由自主扫了一圈。
金漆雕梁,紫檀家具,墙上挂的名家字画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博古架上古董珍玩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味与茶香交织的气息。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宣告——
甄家,不差钱。
不,不只是不差钱。
这排场,这底蕴,丝毫不比京城贾家差。
甚至在某些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侯爷请上座。”
甄应晖亲自引贾琅到主位旁落座,又亲手斟上一杯香茗,“今年新采的龙井,侯爷尝尝。”
贾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喉,清香四溢,回甘悠长。
“好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甄应嘉搀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缓步走入。老妇人虽已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一看便知年轻时绝非寻常人物。
“太太来了。”
贾琅与甄应晖同时起身。
甄老太太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都坐吧,别站着了。”
她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贾琅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息。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像……真是太像了。”
甄老太太轻声呢喃,像在透过贾琅看另一个人。
贾琅微微一愣:
“老太太,您说的'太像了'是指……“
甄老太太抬起头,眼中满是慈祥的光,笑道:
“老身说你和你宁公——贾代化,长得真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单论这身板儿,宁公当年可比你差远了。”
贾琅不禁哑然。
这话他听了不知多少回了,每个人见了他都要说一句“像宁公”,耳朵都快起茧了。
然而甄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始料未及。
“琅哥儿,可有婚配啊?”
这话一出,堂内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甄应晖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甄应嘉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贾琅更是愣住了。
他看着甄老太太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太太,还有做媒婆的潜质?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
“回老太太,小子已有意中人了。”
“是吗?”
甄老太太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那可真是可惜了啊。”
贾琅眉头微动,正想追问,却听一旁的甄应晖有些尴尬地开了口:
“太太,您瞧瞧您都说了些什么……“
甄老太太压根没理儿子,斜了甄应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贾琅,笑意不减:
“甄府和贾府是老亲,也是世交。”
“老身叫你一声琅哥儿,你不介意吧?”
“您是长辈,叫什么都使得。”
贾琅微笑道。
甄老太太脸上笑容更深了,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复。
“琅哥儿,你别介意,老身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实情,“只是老身有个孙女,瞧着与你十分相配,这才多嘴问了一句。”
贾琅一怔。
甄应嘉忍不住苦笑着插话:
“太太,您怎么也跟着那丫头胡闹……“
甄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笑着摇头:
“老身糊涂了。那丫头成天在老身跟前念叨,念得老身都被她带偏了。”
她转头看向贾琅,解释道:
“琅哥儿,这孙女是嘉儿的女儿。”
“这府里如今就剩这么一个孙辈的丫头了,天天在老身跟前念叨,念叨得老身耳朵都起茧了。”
贾琅恍然大悟。
甄府大女儿嫁给了北静王为王妃,老太太口中的孙女,自然就是甄应嘉的小女儿——甄宝玉的亲姐姐。
而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甄家小姐……
贾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
甄家的孙女,不就相当于贾家荣国府的贾元春吗?
而贾元春,已经入宫为妃了。
那自己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