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差不多了。”
贾琅笑道，“我正想找你，我走之后，江南的烂摊子，还得靠林大人收拾。”
林如海没接话。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侯爷，下官……有事相求。”
贾琅眉头微动。
“林大人何出此言？”
“下官恳请侯爷——放过那些盐商一条性命。”
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冷。
贾琅脸上的笑，消失了。
“林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下官知道。”
林如海直视贾琅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下官已上报圣上，还请侯爷应允。”
贾琅沉默地看着他。
“理由。”
“侯爷，若将这些人全部斩杀，江南盐场就完了。”
林如海闭上眼，声音艰涩，“甚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贾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扬州城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林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应该清楚，放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后果。”
“任何后果，下官一力承担。”
贾琅转过身，看着林如海那张消瘦而坚毅的脸。
他不懂。
真的不懂。
这些盐商害了他的妻儿，他却要救他们？
“林大人，本侯不该说这些话。”
贾琅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本侯还是要提醒你——这些人能害你的妻儿，你放了他们，他们不会记你的恩。”
“下官知道。”
林如海再次抱拳，语气平静如水。
贾琅看着他，终于摇了摇头。
“……本侯答应你。”
“多谢侯爷。”
林如海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贾琅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以德报怨这种事，他贾琅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若是他的仇人落在手里，别说放人——皇上来劝，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来人。”
“将军！”两名玄甲卫推门而入。
“把那些盐商，带过来。”
“是！”
片刻后。
张士城等人被押进书房。
昔日扬州最风光的盐商巨贾，如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侯爷饶命！饶命啊侯爷！”
磕头声砰砰作响，额头很快见了血。
贾琅低头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厌恶。
他扭头看向林如海——林如海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林大人，你看看这些人。”
贾琅的声音很轻，“你觉得，值吗？”
林如海沉默一息。
“还请侯爷……放过他们。”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盐商们愣住了。
他们被押出来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有人想过甄家会来救，有人想过京城会有关系——但没有一个人想过，站出来救他们的，会是林如海。
那个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林如海。
“谢侯爷！谢林大人！谢林大人！”
盐商们疯狂磕头，涕泪横流。
贾琅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有四个字——
自取灭亡。
他转头对玄甲卫下令：
“拉下去，每人三十大板。”
“是！”
盐商们被拖出去时，还在不停地喊着“谢林大人”。
哀嚎声渐渐远去。
林如海脸色苍白，抱拳道：
“侯爷，下官身体不适，先回去了。此处……劳烦侯爷。”
“林大人请便。”
贾琅看着林如海离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书房内，只剩贾琅一人。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林如海的选择，他不赞同。
这些盐商现在感恩戴德，可等他们回去，发现家被抄了、银子没了、宅子空了——那种从云端跌进泥潭的绝望，会把所有的感激，都变成刻骨铭心的恨。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富人。
是穷过的富人。
人一旦从万贯家财变成一无所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林如海，还想用这些人去稳住江南盐场。
贾琅想不通。
但他也没资格替林如海做决定。
以后治江南的是林如海，不是他贾琅。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回京之后，面见天子，请旨将林如海调回京城。
离开这个漩涡。
也许……还能保他一条命。
想到这里，贾琅用力甩了甩头。
“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猛晃。
远处，铁牛的大营灯火连绵，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扬州城外。
贾琅看着那片火光，嘴角微微一勾。
七万大军，说来就来。
这世上，能让他贾琅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不多了。
“果然，还是打仗适合我。”
他关上窗，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上。
信是写给乾元帝的。
只有一行字——
臣请调林如海回京，另有要事禀报。
贾琅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想另一件事。
林如海说他已上报朝堂。
上报了什么？
为什么上报？
一个盐政巡御史，在盐商案还没结的时候，就急着往京城递折子——
这不像是在办案。
这像是在......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万车北归，托孤扬州
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