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思忠沉声道:“写上,宋军已破天都山,占韦州城,直逼兴庆。”
“若大夏亡了,大辽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宋国的新君,好战不弱与汉武帝,而燕云十六州乃汉人故土...”
“望辽主三思!”
嵬名安国的眼睛一亮。
没藏思忠没有停顿。
“其四,青唐吐蕃那边,不能断了联系。”
“调兵是调兵,但要在调兵之前,先送一批厚礼过去。”
“金帛、铁器、好马,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提一个要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一字一句道。
“全力攻击湟州宋军。”
“宋人占了天都山,战线拉得比之前长了数倍。若湟州再被吐蕃人猛攻,宋人便得分兵支援。”
“分兵,便意味着他们在天都山一线的兵力会被削弱。”
“到那时,嵬名保忠的机会便来了。”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嵬名安国迈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附议!没藏中书此策,妙!”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没藏中书四策,守打兼备,进退有据。”
“臣唯一补充的是了,遣使赴辽一事,宜早不宜迟,且人选须选能言善辩者。”
没藏保宁抱拳道:“末将附议!”
紧接着,殿中众臣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躬身。
“臣等附议!”
李乾顺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许久。
半晌后。
他将那份蜡丸密报拿起,又放下。
然后缓缓开口。
“就依没藏中书所奏。”
李乾顺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韦州城的位置上按了下去。
“传朕的话,给前线每一座城寨,每一个哨站,每一个还活着的兵卒。”
“天都山丢了,韦州城丢了——可大夏没有丢。”
“朕还在,兴庆城还在。”
“大夏江山也在。”
“勿忧,勿虑!”
殿中众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承天殿中久久回荡。
“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臣鱼贯退出,李乾顺独自立在舆图前。
他身后,承天殿的烛台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支蜡烛。
殿门外的天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把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
“今日的债——朕记下了。”
第92章 蔡京的能力
元符三年,四月初七。
距先帝驾崩已近三月。
大宋虽未全然从丧期中走出,但基本的朝会已照常开展。
按礼制,赵似需先行登基大典。
毕竟灵前继位只是确定名分,登基大典才是正式宣告新帝君临天下。
然而前方战事正酣,赵似一道旨意便将此事延后了。
礼部虽有非议,却也知轻重缓急。打仗的事,耽误不得。
垂拱殿。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洒入,落在殿中青砖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赵似高坐御座之上,穿着一套浅黄色的龙袍。
按制,大丧未满,天子不着正红明黄,这身浅黄便算是对先帝的尊敬与悼念。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
此时殿中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御史台言官,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谏官,正对着以枢密院为首的章楶与蔡京,口诛笔伐,步步紧逼。
问题还是老问题。
为何调兵不经过政事堂?
御史杨畏率先出班,手持笏板。
“章枢相!下官斗胆请问。”
“此番西北数万大军出征,从防御转为进攻,从边境击贼变为深入夏境,如此重大的军国之事,为何政事堂诸位相公竟无一人知晓?“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愈发高亢。
“朝廷设中书门下,总揽天下庶务。设枢密院,掌军国机要。”
“二者并列,共辅天子。此乃祖宗之法,立国百余年未尝有变。“
“可此番——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擅自下令前线大军出境作战。”
“臣斗胆请问章枢相,这是置政事堂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右正言邹浩紧随其后,出班拱手道:“臣附议杨侍御所言。”
“枢密院此举,往小处说,是越权行事。”
“往大处说,是坏了朝廷规矩。”
“若今后枢密院皆可绕开政事堂自行其是,那还要政事堂做什么?“
“军国大事,宰相不预闻——此乃乱政之端也!“
他引了唐德宗时宰相卢杞专权独断、最终酿成泾原兵变的典故,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殿中又有数名言官相继出班,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唐会要》,从太宗朝说到先帝朝,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抨击枢密院的过错。
章楶站在殿中,须发皆白,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听着那些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神情像是在说。
你们爱说便说吧,老夫懒得搭理。
可蔡京不干了。
蔡京自上任同知枢密院事以来,除了当初用律法将围堵枢密院的言官驱散之外,便没在朝堂上多说过什么话。
那些言官便以为他理亏心虚,愈发得寸进尺。
今日朝会,蔡京终于开口了。
他迈步出班,面朝那几个还在引经据典的言官,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几位说了这么多,又是周礼,又是唐制,又是祖宗之法。”
“蔡某只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畏、邹浩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哪条律法,规定了打仗需要经过政事堂的同意?“
殿中顿时一静。
蔡京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宋刑统》职制律,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令,以佐邦治。”
“哪一条写了,枢密院发兵须先报政事堂?“
“《天圣令》军防令,《元丰令》职官令,《元祐令》。”
“蔡某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将本朝百余年来关于枢密院职掌的诏令律条翻了个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一条条一款款,皆是引用的律令条文。
“没有。一条都没有。“
蔡京将那卷纸往殿中一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枢密院掌兵,政事堂掌民,二者各司其职,共辅天子。”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祖宗成法!“
“诸位说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是坏了规矩。”
“蔡某倒要反问一句,你们把一个本就不属于政事堂职掌的事硬往政事堂身上套,这才叫坏了规矩!“
杨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反驳,蔡京已抢在他前面,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往常规矩,枢密院有重大军情,确实会与政事堂的相公们通气。“
“可那是通气,不是请示。”
“那是尊敬,不是规矩。”
“那是惯例,不是律法。“
他转过身,面朝杨畏,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