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厚六十五了。”
他只是望着案上那盏茶,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那个儿子,倒是个孝顺的。”
曾布嗯了一声。
然后犹疑了半晌后开口道。
“师朴。你我以前,政见上或有些不同。”
“但如今,为了平息党争,也为了不辜负官家的期望。”
“以前的事,或就勿要计较了。”
韩忠彦点了点头。
“子宣此言,正合我意。”
曾布见他应了,这才将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章子厚此番退了,料想此生大约是再也回不来了。”
“但崖州,是否也太远了些?你觉得呢?”
韩忠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是啊。六十五了。活又能活几年呢?”
曾布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望着韩忠彦:“我的意思是,你我为头,为章子厚求个情,如何?”
韩忠彦没有立时接话。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阵。
今日扳倒章惇,虽说有官家授意在前,满朝文武附议在后,可这桩事说到底,是他和曾布领头做的。
章惇门生故旧遍天下,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记恨?
而此刻若是他二人带头上奏为章惇求情,风波一过,旁人便不能说他们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弹劾章惇的。
他抬起头来。
“可。”
曾布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喜色,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
“那便草拟奏章。”
两人各自摊开纸,提笔蘸墨。
曾布写了两行,忽然停了笔,偏头对侍立一旁的堂后官吩咐了一句。
“去外头传个话。就说韩相公与我已带头上奏,为章惇求情,请官家略减其罚。”
那堂后官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应了一声喏便转身出了政事堂。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传遍了三省六部。
六部公廨里原本还在三三两两议论今日朝会之事的官员们,听到传话后,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户部郎中率先站了起来。
“来人。备笔墨。”
礼部那边,几个员外郎已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纸。
御史台的公廨里,案牍被推到一旁,铺上了新纸。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闷头写着。
烛火在三省六部的廊道里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那些伏案疾书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