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探了探身,扶着垛口往下看去。
城墙根下,坐着一排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都糊成了一片灰黑的破布,披在身上,用草绳胡乱扎着。
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缩在大人怀里,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
赵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头往左看。
左边也有。
再往右看。
右边也有。
顺着城墙根一字排开,零零散散,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猛地收回身子,转过头来,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梁从政。”
梁从政正揉着腿,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凑上前去,探出垛口往下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头来。
“官家。”他试探着道,“要不……臣去让开封府派人来,将这些乞丐驱赶走?”
话一出口,赵似的脸色骤变。
他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剐在梁从政脸上。
“再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朕就将你送下去,跟他们作伴。”
“朕问的他们为何会在这?”
梁从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知错!臣该死!”他连声音都在打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官家问的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他却以为官家嫌这些人碍眼。
赵似看着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心头的火烧了一阵,又渐渐凉了下去。
他知道,梁从政不是恶。
他是习惯了。
对于权贵来说,乞丐碍眼,赶走便是。
至于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乞讨,会不会饿死,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赵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摆了摆手。
“起来。回话。”
梁从政连忙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似的脸色,斟酌着道:“官家……这实是常事。”
“我大宋数千万人丁,总有些人,因着各样的缘故,失了田产,没了家业,只能四处乞食。哪座城没有乞丐?京师有,也不足为奇。”
赵似听完,没有说话。
是啊,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成为乞丐,成为流民。
半晌后。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
太阳已经有大半隐入了远山,只剩一线红边还亮着。
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淡淡地悬在天边,像是谁用清水洗过的一枚玉片。
原野上的最后一抹金光正在迅速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又转过头,望向汴京城里。
华灯初上。
一重一重的烛火在城中次第亮起,先是御街两侧的酒楼,再是各处坊巷,最后连成一片光海。
远远的,似乎有丝竹鼓乐声从樊楼方向飘过来,被晚风切成细细的碎片,若有若无。
赵似扶着垛口,站了很久。
城墙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梁从政想上前替他挡一挡风,又不敢动。
良久,赵似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但梁从政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个流落在街头?”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梁从政看不太真切。暮色里只余一张模糊的轮廓。
“回宫吧。”
梁从政连忙应了一声:“喏。”
赵似提起脚步,沿着马道往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传朕口谕。”
梁从政立刻躬下身子。
“命开封府于外城各门设粥棚,每日早晚两顿。”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旁的暂且不论,先保证——活下去。”
“特别是那些...孩子。”
“喏。”
梁从政的声音有些发涩。
两人沿着马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城墙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从垛口中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
赵似走到马道尽头时,脚步又是一顿。
他转过头,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此刻已经沉入了完全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入了城中灯火。
得快些稳住西北。
他需要一段太平日子,让大宋休养生息。
让这天下的百姓——
至少,让大多数人,不用挨饿。
马道入口处,两名禁军还在守着。
见赵似下来,条件反射般又要跪下,被赵似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目送那两道人影渐渐没入街巷深处。
过了许久,左边那名禁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右边的禁军没接话,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弯新月,正静静地照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第105章 继续抄
赵似回到宫中。
他换下那身白襕衫,重又穿上了淡黄色的龙袍。
梁从政在一旁替他整理袍袖,指尖利索地将腰间丝绦系了个端正的结,嘴里却不敢出声。
赵似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槐枝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宋啊大宋,你最有钱,却也最穷。”
半晌后。
赵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道:“臣在。”
“传朕的口谕给折可适并宗泽——西夏经此大败,士气已堕。”
“若有机可乘,可主动出击。”
“但有一条:不可硬拼。”
“朕要的是歼其主力、断其筋骨,不是要拿大宋儿郎的性命去填。”
“分寸,让他们自己拿捏。”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道:“还有。朕今日拟的那份封赏名单——明日枢密院与政事堂必须署名。”
“让蔡京去办。”
“喏。”梁从政又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退下,赵似又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