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睁开眼。
不对。
李乾顺——也是去年才真正亲政的。
梁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朝中大权一直握在梁氏一族手里。
李乾顺成年后,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将梁氏一党清洗干净。
算下来,他真正独揽大权,不过才一年。
朝中应该不是铁板一块才对。
这能不能做文章?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翻检关于这个时期西夏朝臣的记载。
梁太后的旧党有哪些人?
梁太傅——已经被杀。
梁乙逋——贬出朝堂,下落不明。
梁氏一门的亲信将领,大多在去年的清洗中被夺了兵权,或贬或杀。
还有谁?
嵬名阿吴?早在元符元年便因罪被削职,此时怕已不在人世。
没藏思忠?此人虽是中书令,三朝老臣,可他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从来不跟梁氏走得太近。
足足想了小半个时辰。
赵似睁开眼,忽然有些无语。
那些能对李乾顺产生威胁的人,基本上在去年就被清扫干净了。
梁氏一党,杀的杀、贬的贬、散的散,如今朝堂上剩下来的,要么是李乾顺自己提拔的人,要么是没藏思忠这种精于自保的老油条。
唯一没被李乾顺动过的——只有仁多保忠。
可仁多保忠已经被折可适他们在战场上弄死了。
赵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殿中安静了很久。
梁从政垂手立在旁边,看着赵似的脸色忽明忽暗,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赵似猛地睁开了眼。
确实想岔了。
他一直在想——谁能威胁李乾顺。
从这个方向去找,自然找不到。
梁氏已灭,仁多保忠已死,朝中确实没有一个能对李乾顺构成直接威胁的人。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李乾顺自己。
这个人,极为推崇汉化。
李乾顺登基以来,一力推行汉法:立学校,开科举,重儒臣,定朝仪,甚至仿照大宋的官制改革西夏朝堂。
他重用汉人文臣,让党项贵族与汉臣同列议事。
这些事,在党项部族里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而这,便是一个绕不开的、千古难解的难题。
几乎所有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或靠近汉地之后,都会面临同一个问题。
汉化,还是不汉化?
汉化,则能统御更多的汉地人口,收赋税,征丁壮,整饬制度。
可不汉化的党项军事贵族,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
他们的权力被文臣分走,他们的子弟要从科举出身而不是刀弓建功,他们的传统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而不汉化呢?
党项人以弓马取天下,靠的是部族兵制。
可这套制度,统治不了越来越多的汉人州郡。
不汉化,便没法治国。
汉化,便得罪了自家人。
历朝历代,死在这道题上的胡人君主,不知凡几。
赵似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到了两个人。
头一个——察哥。
李乾顺的弟弟,西夏军中的头面人物。
此人性雄毅,有权谋,善用强弩,在党项部族里威望颇高。
最关键的是——察哥对李乾顺的汉化之策,素来不满。
他曾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说过。
党项人马上得天下,如今却学汉人那套读什么经史、开什么科举,长此以往,弓马荒废,军备松弛,迟早要亡在汉人的笔杆子底下。
这话传到李乾顺耳中,兄弟二人面上虽未翻脸,心中却已有了嫌隙。
另一个。
赵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叫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中翻找了片刻。
对了。
谋宁克任。
西夏御史大夫,三朝老臣。
此人更是汉化的死对头,曾当庭上疏,直言“治法之要不外兵刑,富国之方无非食货”,说李乾顺养贤重学是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李乾顺碍于他的资历与名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亲弟弟,一个三朝老臣。
一个掌兵权,一个据台谏。
这两股势力若被撬动——
赵似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命兴庆府暗桩,从即日起,在城中散布言语。”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纸笔,俯身候命。
“说什么,不用朕教。就一条,党项人的传统不能丢。谁丢了,谁便是党项的罪人。”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
“让他们好好抱怨抱怨。说汉人那一套,是让党项勇士白流血的根子。”
“说开科举、立学校,不过是让汉人文臣爬到头上来。”
“说此番征兵征粮,死了那么多党项儿郎,到头来坐朝堂的却是那些读经义的汉臣。”
梁从政运笔如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赵似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负手望着西北方向,“替朕拟两道密旨,发往韦州城。”
梁从政连忙换纸。
“一道给宗泽与折可适。”
“告诉他们,朕已命皇城司在兴庆府散布消息,意在离间李乾顺与各部族、与其弟察哥、与其朝中反汉化之臣。”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从政。
“让他们相机行事。”
“边境上,若有风声可放,便配合着放一放。”
“分寸自握,不必操切。朕不急在一时。”
梁从政将草稿呈上。
赵似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末尾加一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梁从政一一记下,将两份密旨封好,收入袖中。
赵似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
目光落在标着“兴庆府”三个字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第113章 改膳食,平朝议,召辽使
次日申时末,赵似在睡梦中被梁从政喊醒。
“官家,该起了。“
赵似睁开眼,揉了揉眉心,在一众宫女的伺候下开始洗漱更衣。
洗漱完,换好袍服,有内侍端来了一碗羊肉羹,搁在偏殿的小几上。
赵似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自登基以来,每日膳食总少不了羊肉,早炙脍、午蒸羔、晚炖骨,翻来覆去总不过这一味。
初时还觉鲜美,日子一长,光是闻见那股膻气,胃里便直翻涌。
他对梁从政说道:“朕之前不是说过,要减少宫中用度么?怎么还是日日羊肉?“
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答道:“官家,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此乃祖宗家法。“
赵似闻言,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还想说,虚己纳谏,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
他顿了顿,淡淡道:“朕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