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笺纸就着灯焰读了一遍。
眼眶微红,将笺纸细细折好,装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将此信送入宫中。”
信送至福宁殿时,已近亥时。
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
他接过梁从政呈上的信函,拆开火漆,就着案上烛火读了起来。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将笺纸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千古第一才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从政侍立一旁,识趣地没有接话。
赵似又将那词笺拿起来,目光落在“燕云十六归疆候”那一句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的廊下。
夜空中满天星斗如碎银铺满穹庐。
北风从河北方向吹来,带着初夏独有的微凉。
他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夜色。
“可惜——朕这次,怕是没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总有一天。燕云十六州——会回来的。”
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殿脊上铜铃在风中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遥远而又笃定的回应。
第119章 誓师,出征。
次日,蔡京在反对开战诸官翘首盼望中入了宣德门。
前后不过两刻钟,便又出来了。
出宫时面色灰败,对上前探问之人只摆了摆手,留下一句“酉时来寒舍一叙“,便上了轿,径自回府。
酉时刚过,蔡府门前便陆续停了七八马车。
仆从将众人引入中堂,堂上早已备好了茶,却无人有心去碰。
蔡京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居家道袍,发髻只用一根竹簪绾着,愈发衬得面色灰败。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堂下有人按捺不住,才缓缓开口。
“今日入对,我……已是尽了全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声音忽然高了几分。
“我对官家说,澶渊之盟至今百有余年,两国边境晏然,百姓安堵。”
“辽人此番挑衅,固是可恨,然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一旦轻启边衅,胜负难料,纵胜亦是惨胜,败则社稷危矣。”
“我引真宗皇帝故事,引庆历、治平年间旧例,引——“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端起茶盏,手竟微微在抖。
呷了一口,方才接道:“官家只是听着,不置一词。”
“我又说,朝中持重老成之臣,十有七八皆以为不可轻战。”
“官家忽然笑了一声——笑了一声,反问。”
“'蔡卿,朕这尚书左丞的位子,才给了你几日?'“
堂下诸人神色骤变。
蔡京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
“若非……若非官家顾忌刚擢我为右丞,即刻罢去恐伤圣明,我今日怕已不在诸位面前了。“
他睁开眼,眼眶微红:“劝不住。劝不住啊。“
堂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有人低声问:“那……便没有法子了么?“
蔡京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向堂下众人拱手一揖,语声沉痛却坚定:
“诸位也不必过于灰心。我今日虽未能劝住官家,却也并非全无作为,我已向官家请命,随驾同赴前线。“
众人一怔。
“既然劝不住,那便只好让官家不犯错。“
“我跟着去,总能在关键时候拦一拦、劝一劝。”
“官家毕竟年轻,血气方刚,身边不能没有一个敢说话的人。”
“我虽不才,这条命还舍得起。总比——“
他环顾众人,“总比在京中坐视,来得有用些。“
又是一阵沉默。
随即,有人缓缓点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蔡相公大义。“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蔡京摇了摇头,神色疲惫:“不必说这些。诸位且回吧。此事……到此为止。”
“今后在朝中,也请诸位慎言。有些话,我说得,诸位未必说得。“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
一番唏嘘之后,三三两两告辞而去。
与此同时,福宁殿内,灯火通明。
赵似盘腿坐在御榻上,面前是两只敞开的檀木大箱。
箱内珠玉璀璨,北地所产的东珠、玛瑙、砗磲,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皮货与角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随手拈起一枚鸽卵大的东珠,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笑了。
“这辽人,倒还真舍得下本钱。“
一旁侍立的梁从政躬身上前,笑眯眯道。
“官家说的是。奴婢粗粗点了点,这两箱东西,少说也值个三五万贯。”
“辽国北院那帮人,为了买通朝中大臣,也算费了心思。“
赵似将东珠丢回箱中,拍了拍手:“这位蔡相公,倒也乖觉,转手就全交了出来。“
梁从政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压低了声。
“蔡相公刚被官家提拔,做事自然不敢太过。只是……往后日子一长,可就不一定了。“
赵似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就你话多。“
梁从政忙躬身:“奴婢多嘴。“
赵似没再追究,只是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那两只箱子。
“这两箱东西,拿去充作军资。辽人的东西,用在打辽人的刀刃上,倒也合适。“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道:“走,去趟武库。“
梁从政一怔:“官家这是……“
“挑副铠甲。“
赵似迈步往外走,头也不回。
“既是御驾亲征,行头总得置办好些。“
梁从政连忙跟上,一面走一面吩咐内侍掌灯。
...
五月十三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寅时刚过,汴京东郊便已人马喧嚣。
五万禁军——除一万留守京师之外,悉数集结于此。
旌旗蔽空,戈戟如林。
各厢各军依令列阵,黑压压的人马铺满了整片郊野,望不到头。
正中筑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上设香案、旗纛。
台前陈列三牲,皆为少牢之礼。
两侧排列着出征将校,盔甲鲜明,按刀肃立。
卯时正,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从城门方向一路递过来。
御驾到了。
先是仪卫卤簿,次是随驾文武,再次是禁卫班直。
最后,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骏马缓缓而来。
马上之人,金盔金甲,外罩赭黄战袍,正是赵似。
他策马穿过军阵,所过之处,将校士卒纷纷低首。
数万人鸦雀无声,只余马蹄踏过泥土的沉闷声响,与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赵似下了马,缓步登台。
每登一级,鼓声便响一次。
登至台顶,他转身面南而立,按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军阵。
祭旗。
礼官高唱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