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宗泽的习惯,这位监军每逢大事,必先闭目沉思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地将局势碾上几遍,方才开口。
而他一开口,往往便能点中要害。
艾草烧了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无声无息。
约莫半刻钟后,宗泽睁开了眼。
“或有一计。”
折可适的眼睛登时便亮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案沿上,声音里压抑着急切:“什么计?”
宗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张悬挂于墙上的舆图前,伸手指向兴庆府的位置。
“官家在兴庆府点的火,是反间。可他只能点火,火点着了,能不能烧起来,还得看风势。”
他转过身,看着折可适。
“可这火,烧得不够旺。”
宗泽的语速慢了下来。
“西夏的党项人疑汉人,可汉人疑不疑党项人?”
“汉人还信不信李乾顺?若汉人觉得,只要乖乖听话,朝廷便不会亏待他们。”
“那官家点的火,充其量不过是让党项内部多吵几回架罢了。”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汉人恨党项人。”
“让汉人知道,党项人不拿他们当自己人。”
“让党项人觉得,汉人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折可适愣住了。
“怎么个让法?”
宗泽伸手指向舆图上西夏境内那些标注着汉人聚居的城寨。
“西夏境内,有许多汉人城镇。”
折可适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几个墨迹斑驳的地名上。
“若有一队蒙面骑兵——”宗泽的手指从那些城镇上缓缓划过。
“穿着西夏人的衣服,拿着西夏人的弯刀,去劫掠汉人村寨。”
“见汉人便抢,见汉人便杀,唯独留几个活口,让他们逃回去报信。”
折可适盯着舆图上宗泽的手指划过的那几道线,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表情先是错愕,随即慢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站在宗泽身旁。
“宗监军,我知道了。”他咽了口唾沫,“这事——我来操办。”
宗泽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折可适又道:“可这还不够。”
宗泽微微颔首,似乎是等着这句话。
他伸出手,沿着舆图上韦州城的位置往上,点了点鸣沙城。
“我们正面也得发兵。”
他的声音沉稳了下来,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浓墨。
“大军,东进,我们大军压过去,嵬名保忠那十万人便不敢乱动。”
折可适的目光盯着鸣沙城的位置,没有说话。
“嵬名保忠不动,西夏其余各州县便没有大股兵马驻防。”
宗泽的手指在舆图上西夏境内那些散落的州县一一划过。
“再派骑兵分散渗透。”
他转过身来,面朝折可适,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支骑兵的任务就一点,碰到党项人就杀。”
“汉人,放。”
“只留几个党项人,让他们回去报信。”
折可适彻底明白了。
这完全就是赵似反间计的升级版,更加露骨,更加残酷,却也更加无解。
因为他知道,这种计策就算被人看出来,也没有用。
因为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汉人被抢是不是事实?
党项人被杀是不是事实?
对于党项人来说,你说这是计谋?
不对吧,这党项人打下来的土地,陛下让汉人当家做主是不是有这事?
党项人被杀了,汉人被放了,是不是有这事?
宋国人是汉人,你们也是汉人。
是不是你们暗中早已投诚?
至于汉人,也是一样。
你们这些党项人日常欺负我们的事少了?
现在只不过因为汉化国策更加激烈而已。
你说是宋人使计?
别开玩笑了,说到底就是为了包庇党项人罢了。
折可适看着舆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沉默了良久。
“宗监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这也太毒了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妥,硬生生扭了个弯。
“——挺好的。”
宗泽苦笑了一声。
转过身,走到案边。
“折帅以为,我愿意用此毒计?”
折可适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摆手道:“宗监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要想得出来,我也不必来做这个恶人了。”
宗泽截住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只余淡淡的无奈。
折可适站在原地,那张被西北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了一丝尴尬。
他摸了摸后颈,干咳了一声。
“宗监军——咳,我折某打仗在行,这种……这种计策,实在不擅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放心,这事我来办。我不怕良心难安,反正我折某人杀西夏人也不是头一回了。”
宗泽摇了摇头。
“折帅,你不必宽慰我。”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抬眼望向窗外那棵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的老榆树。
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
“我虽有些不忍,但还不至于下不去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毕竟说到底,他们是西夏人,然后,才是汉人。”
折可适没有说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虎目中那股方才还带着几分局促的神色,此刻已全然被一股冷峻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来人!”
堂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刘法、苗履——速来帅帐议事。不得有误。”
“喏!”
亲兵转身大步离去,皮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折可适直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拔出腰间那柄短刃,用刀尖在韦州的位置上狠狠一戳。
“嵬名保忠的十万大军——老子这回不跟你硬拼。”
他转过身,看着宗泽,咧了咧嘴。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老子要让西夏人自己跟自己打起来。”
宗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老榆树的叶片在午后热风里簌簌作响。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铅灰色的云正在悄悄地攒聚。
那颜色,跟三个月前零波山下的那片雨云,如出一辙。
第121章 计划有变计划有变。
元符三年五月十八日,河北西路,真定府界。
日头已偏西,斜阳将官道两侧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落在那一列望不到头的行军队伍上。
旌旗翻卷,戈戟如林。
捧日、龙卫二军为前驱,骑兵过处,铁蹄踏得黄土官道上烟尘蔽天,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闷雷般的蹄声。
天武军步卒紧随其后,将士们的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步伍整齐,军容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