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乾顺,也是十七岁。
十三岁亲政,四年间在汉臣与党项旧贵之间走钢丝,推汉法、收兵权、平叛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自问不算庸主。
可这个赵似,这个侥幸以亲王之身登基的宋国皇帝,居然……
他怎么敢的?
“他觉得他能赢?”
李乾顺自言自语。然后自己回答了:
“年少轻狂。”
他转过身。
“传旨:明日一早,朝会。”
顿了顿。
“所有人。一个都不许缺。”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
兴庆府皇宫的大殿不算宏阔,西夏毕竟不是汴梁,没有大庆殿那等排场。
但青砖墁地、朱柱擎梁,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文武分列,左文右武,近百人将大殿站得满满当当。
李乾顺还没到。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宋辽谈崩了……”
“何止谈崩。宋帝在边境屯兵三十万,辽国南京道的急报都飞马往北了,西京道那边也……”
“三十万?他哪来那么多兵?”
“疯了呗。”
嵬名安国站在武将班列的第一位。
这位枢密院都承旨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两条浓眉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他性子急躁,此刻已经按捺不住,几次往殿后方向张望。
在他对面,文臣班列中,田景文站得笔直。
而在文臣班列的第三位,御史大夫谋宁克任,三朝老臣,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老狐狸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在盘算。
“陛下驾到……”
李乾顺从殿后走出,黄袍玉带,步伐沉稳。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群臣跪安。起身。
李乾顺开门见山。
“昨日边关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辽双方在河北边境谈崩。宋帝赵似,对大辽宣战了。”
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
“两线作战?”有人失声道。
“他疯了?”
“宋帝是嫌命长吗……”
嵬名安国第一个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擂鼓:
“陛下!宋帝这是自寻死路!他有多少兵马?”
“敢两面开战?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旁边另一位武将接话:
“听说那赵似不过十七岁。与陛下同庚。”
嵬名安国嗤笑一声:
“陛下十三岁亲政、平叛乱、那是真刀真枪搏出来的。他赵似呢?侥幸登基罢了……”
“侥幸登基,侥幸用兵……”有人附和。
“自然侥幸败亡。”
一阵哄笑。
田景文没有笑。
他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只是在听到“侥幸败亡”四个字时,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乾顺任由群臣议论了一阵。
等议论声渐歇,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殿中安静下来。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
嵬名安国迫不及待: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大辽收到消息,必然出兵。宋军主力一旦被拖在北线,西线必然空虚。我大夏只需遣一支精兵出横山……”
他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骚扰牵制,以静待变。等辽军正面占优,宋军调兵东援,那时候,便是我军大举反攻之时!”
李乾顺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昨晚盘算的路数。嵬名安国虽然性子急,但军事眼光确实不差。
田景文出列了。
他不急不缓地拱手:
“陛下。”
“田卿有话?”
“宋帝虽年少,然其伐辽之举,未必全无准备。”
田景文的声音清晰。
“数月以来,宋军在河北、河东两路囤粮修城、调兵遣将,显然是早有谋划。臣以为……”
他顿了顿。
“可先观其变。待辽宋交锋之势明朗,再定进退。不必急于先动。”
嵬名安国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些汉臣,他从来没什么好感,仗还没打就开始瞻前顾后,算什么?
他正要反驳,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田承旨说得在理。”
众人循声看去。谋宁克任。
他从班列中缓步走出。
谋宁克任先朝龙椅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抬起头。
“陛下。老臣以为,战机确实难得。甚至可以说。”
他略作停顿,“是上苍送给大夏的机会。宋帝狂妄自大,两面树敌,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李乾顺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谋宁克任话锋一转,语气从激昂变得平缓。
“只不过。”
“老臣近日在各部族中走动,听到了一些……不太让人高兴的话。”
“为备战,各州州府已是征粮三波、征兵两轮。党项部族中,不少头领颇有怨言。”
“有些部族的壮丁,十成里被抽去了三成。田里的粮,上缴了四成。”
他看向李乾顺,老眼昏花中似乎藏着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
他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比刚才更长。
“如今朝中推行新制,番汉之间,有些事情……老臣以为,值此用兵之际,是否……”
他抬起眼。
“当有所安抚?”
他没有说“停止改制”。
他甚至没有说“改制”两个字。
他只是说“新制”。说“番汉之间”。说“安抚”。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嵬名安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田景文的面色微微一沉。
谋宁克任垂着手站在殿中央,老态龙钟,仿佛只是一片好心。
李乾顺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与七十多岁的老臣之间,隔着半百年的距离。
隔着三朝。
隔着汉法与党项旧制之间的无数恩怨。
殿中气氛凝滞了一瞬。
然后李乾顺开口了。
“爱卿所虑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