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穷归穷,偏远归偏远,可有一桩好处。
天高皇帝远,账册上的数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后堂里,萧术哲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本账册。
那账册封皮磨得发亮,页角卷着,显然是翻过不知多少遍了。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手指便在那几行数目上停一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窗外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去,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案角搁了一碗凉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术哲没有抬头。
他看的不是应州的赋税账,也不是府库的存粮册。
他看的是兵册。
准确地说,是兵册上那些数目,与实际城头上站着的人,中间那截差额。
应州驻军,账面上是五千人。
朝廷按五千人拨粮饷,月月不断,年年照发。
可实际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末一行蝇头小字上。
那行字是他亲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别处淡了几分。
——实有兵卒四千一百二十三人。
就这四千一百二十三人里头,能弯弓射箭的不到一千。
剩下的,不是四十往上的老卒,便是十四五岁的娃娃,还有些是身有残疾、在别处混不下去了,被发配到应州来充数的。
甲胄呢?皮甲凑一凑,勉强能凑出一千副。
铁甲?统共不到一百副,还多是锈迹斑斑的旧货,穿在身上走两步便哗啦啦地掉铁屑。
刀枪也是一般光景。
库里那批长矛,矛头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弓弦断了三成,箭矢缺翎少羽。
就这,还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再往下的,全进了他的私库。
萧术哲将账册合上,往案角一推,端起那碗凉茶呷了一口。
他想起前日大同府送来的那道文书。
调兵。
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调往应州。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宋人已在河北集结大军,应州乃西京门户,务必严加防守。
他当时看完文书,半晌没有说话。
一万五千人。
听起来不少。
可那是耶律阿思派来的兵。
耶律阿思是什么人?
跟他萧术哲没什么两样。
西京道这些年兵饷被层层克扣,云州的兵又能好到哪去?
再说了,这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走到应州,少说也得五六日。
这五六日里,若宋人真打过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将茶碗搁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术哲眉头一皱。
门帘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光从帘缝间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进来的是应州都头,一个叫耶律伏的契丹汉子。
此人平日里还算稳重,可此刻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血色。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在发抖。
“使君,哨骑急报。”
萧术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面。约莫三十里外。哨骑发现了宋军骑兵。”
萧术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多少人?”
耶律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约莫……八千骑。”
萧术哲的指节微微收紧。
“其中,”耶律伏的声音愈发干涩。
“最少有五千重甲骑兵。铁甲长槊,马皆披挂。”
“哨骑报说,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一整块铁板在往东这来。”
重甲骑兵。
五千。
萧术哲将茶碗缓缓搁在案上。
搁得很稳,碗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眼,看着耶律伏,声音依旧平稳:“看清番号了?”
耶律伏咬了咬牙。
“看清了。”
“捧日。”
“还有天武。”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那几只乌鸦的叫声,和远处城楼上报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
萧术哲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袖口底下,指尖已在微微发颤。
捧日。
天武。
他是辽国贵族,可他也是读过南朝兵书的人。
他当然知道捧日、天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宋禁军中禁军,是上四军中的上四军,是宋帝的亲军扈卫。
捧日、龙卫、天武、神卫——捧日排在第一。
那是当年宋国太祖皇帝赵匡胤亲手编练出来的铁骑,是宋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天武军紧随其后,步战冠绝诸军。
这等精锐,便是放在南京道正面战场上,也够辽军头疼的。
可他们不在南京道。
他们在应州。
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他去打南京不好么?
去碰涿州、碰析津府不好么?
那些地方有耶律和鲁斡的十五万大军等着他。
他偏不打。
偏挑了他这个软柿子。
萧术哲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
“慌什么。”
“前日大同府已传了文书过来。云州一万五千援军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他拍了拍耶律伏的肩膀,手很稳。
“应州离云州不过百余里。宋人骑兵虽快,可骑兵攻不了城。”
“他们在城外待不了几日,援军一到,内外夹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耶律伏抬起头,看着萧术哲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萧术哲又道:“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城头多加火把。所有人上城值守,不得懈怠。”
“哨骑继续往南撒出去,每隔半个时辰一报。”
“城中粮仓即刻清点,预备大军驻扎之需。”
“还有,”他顿了顿,“把城中所有大户都召集到府衙来。就说本刺史有要事相商。”
耶律伏愣了愣:“使君,召集大户……”
“一万五千援军到了,吃什么?”
萧术哲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城中粮仓够不够?不够便请大户们捐一些出来。国难当头,谁也别想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