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连忙起身,趋至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待命。
“传旨姚麟。”
“西线战事,他可自行决定。朕在他出征前就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
“朕让他来打仗的,什么都问朕,朕还要他干嘛?”
“不过有一点,得提醒一下。”
“量力而为。”
他顿了顿。
“让他记住一句话。”
梁从政屏住了呼吸。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第130章 朕借钱打仗。
保州城北,征北行在。
行在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赵似大步走了出来。
日头正悬在中天,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短短一截黑影。
梁从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拟好的那道圣旨,墨迹未干。
帐外侍立的御前班直与亲卫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赵似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营中层层叠叠的旌旗与营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速传随行百官。即刻来行在议事。”
左右班直侍卫闻言,齐齐抱拳,甲胄叶片撞出一片闷响。
“喏!”
数名亲卫翻身上马,分头往营中各处驰去。
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上,溅起几缕烟尘,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散得飞快。
不过两刻钟。
营中各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行文武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蔡京,他本就住在帅帐左近的一顶小帐里,听闻传召,连官帽都来不及正一正便赶了过来。
随后是户部尚书虞策,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尚书走得急了些,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再往后是礼部侍郎徐彦明、兵部郎中、度支郎中、太常少卿……以及几个随军参赞的翰林学士。
武将那边,王崇俨、狄谘带着几个军都指挥使大步流星地赶到。
曹诵最后到,他方才正在营西马场亲自盯着换马,一身甲胄上还沾着马汗。
众人齐聚行在。
赵似站在行军案后,双手撑着案沿。
“诸位爱卿应该都知道了。”
“应州,拿下了。”
“寰州也快了。城中断粮,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朕已给姚麟下了旨意。让他相机行事,将云州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空地上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马嘶声,和营栅外头巡卒换岗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户部尚书虞策往前踏了一步。
“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似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虞策的话头被硬生生截在半空,老尚书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赵似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粮食不够。是不是?”
虞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粮食不够,”赵似替他说了下去,“便继续从南方调。”
虞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抢前一步,声音急促了几分:“官家!南方各路的粮草已调了三波了。”
“江东、两浙、荆湖,各州县的常平仓已见了底。”
“淮南的漕船还在运河上,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河北。若再调……”
“朕说了。”
赵似又抬起手。
“不够,就从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调。”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策立在原地,那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所有文臣。
“调不出粮,便借钱买。”
借钱。
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让在场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那些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意思是,向商人借。”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借他们十贯钱。明年这个时候,朕还他十一贯。”
“签字画押,立字据。朕用印玺盖。”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
“朕说的话,盖了天子玺印的字据,诸位觉得,商人信还是不信?”
没有人回答。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
借钱筹饷。
这在大宋立国一百四十年来,是闻所未闻的事。
朝廷缺钱,向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加税,二是发交子。
向商人借钱?
还是天子亲自开口借?
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徐彦明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讲。”
徐彦明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天子者,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天子之体,在于威仪,在于法度,在于……”
“不要跟朕说礼制。”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
“朕不加征。”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劳百姓。”
又伸出第二根。
“朕借钱。将军费补上。”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为的是什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炸开,震得近处几匹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为的是拿回我汉人旧土。”
整个行在鸦雀无声。
赵似看着眼前这些面孔。
这些文臣,这些武将,这些在大宋的官场上浸淫了半辈子的面孔。
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也有人眼中正燃着一簇光。
他缓缓将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此事无需再议。”
他转过身,面朝梁从政。
“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