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援军?“
“奚王府、乙室王府、突吕不部各三千,已在路上。快则五日,慢则十日,必到涿州。“
耶律和鲁斡在舆图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易州那个朱砂圈上停了停,又在涿州上停了停。
然后他转过身,对萧查剌说道。
“传令。今日全军修整,马喂足,人吃饱。“
他顿了顿。
“明日卯时,本帅亲率两万骑兵,往易州去。“
萧查剌猛地抬头:“留守……“
耶律和鲁斡抬手止住了他。
“你守涿州。城中剩下的步骑,一兵一卒都不许动。等后续援军到了,再听我号令。“
萧查剌沉默了一息,拱手道:“喏。“
耶律和鲁斡又转过身,重新看着那张舆图。
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易州,而是往西,越过太行,落在了河东方向。
宋军在这边布了重兵。
那河东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萧查剌。“
“下官在。“
“你说,宋人把十万大军堆在易州城下,那他们河东路,还剩多少兵?“
萧查剌走上前来,顺着耶律和鲁斡的目光往舆图西边看去。
“留守的意思是……“
耶律和鲁斡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一名亲随招了招手。
“备笔墨。“
亲随应声而去。
萧查剌立在原地,眉头微微拧着,没有多问。
耶律和鲁斡走到案后坐下,将两盏油灯拨亮了些。
亲随捧来笔墨,铺开一张素帛。
耶律和鲁斡提起笔,在砚上舔了两下墨,落笔时没有半分停顿。
笔尖在帛上游走,墨迹一路铺展。
他写得很快。
信里把事情说得很明白。
宋军主力压在南京道,河东路必定空虚。
请撒班兄酌情对宋国河东路用兵。
若能寻得战机,可拿下代州。
代州一下,雁门关以南便无险可守。
宋人的西路粮道便断了。
到那时,宋军在河北便待不住。
信写完了,他将笔往笔山上一搁,拎起帛书吹了吹墨,折好,塞进蜡封皮筒。
他抬起头,对亲随吩咐。
“交给驿站的急递。六百里加急,送往西京大同府。面呈耶律留守。“
亲随双手接过皮筒,抱拳道:“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烛火被脚步带起的风一撩,齐齐矮了一截。
耶律和鲁斡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他从大同府出兵往代州,快马五日可达。
就算耶律阿思调兵拖拉一些,半个月也够他把兵马压到雁门关前。
宋人在易州城下打了五天没打下来,再拖个十天半月也不是不可能。
到那时西线再一吃紧,宋人两线受压。
“呵。”
...
同一时刻,析津府。
留守司衙署。签押房。
萧得里底正伏案批阅文牍。
耶律留守率两万骑南下涿州已有三日,萧大帅还未到,南京道沿边各州的军情急报便全压在了他一人案头。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卷,烛台里的蜡油已积了厚厚一层。
廊下忽然响起靴声。
又重又急。
门被推开了。
亲卫领着一人进来。
那人浑身是土,脸上被汗和灰糊得只剩一对眼白是干净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身上的袍子看不出本来颜色,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蜡封皮筒。
萧得里底搁下笔。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大同府的信使。
那一身袍子虽脏得不成样,袖口的纹饰却是西京留守司的规制。
来人单膝跪地,将皮筒双手举过头顶。
“西京留守司急递。五月二十,应州已陷于宋军之手。”
“大同危急。耶律留守请南京发兵,速往西京救援。“
萧得里底接过皮筒,扯开蜡封。
帛书展开,上面寥寥数行字,他扫了一眼便将帛书攥紧了。
西京留守耶律阿思的印押在左下角,朱砂鲜红。
“二十日便丢了,怎么今日才到?“
那信使抬起头,嗓子像从砂纸上碾过。
“属下二十二日领命出大同。”
“一路往东,先奔了奉圣州,想从那里调些援兵。”
“奉圣州兵马不多,只凑了三千人。属下便又往东赶,路上换了两匹马,今日才到析津。“
萧得里底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从案上抓起一支笔,在帛书背面匆匆加了几行字。
墨迹透过了帛面,洇成一片。
留守明鉴。
西京来求援。
应州已于五月二十日陷宋军之手。
大同危在旦夕。
请留守速定行止。
涿州之兵是进是还,是保南京还是援西京,需留守亲断。
他将帛书折好,重新塞进皮筒,蜡封。
转身对门外亲卫道。
“你进来。“
亲卫跨进门来。
萧得里底将皮筒拍在他手里。
“即刻出城,送往涿州呈于留守。”
亲卫接过皮筒,抱拳:“喏。“
转身便跑。
亲卫的背影已没入了廊下的夜色。
萧得里底这才转回身来,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信使。
烛火跳了两跳,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将方才批了一半的文卷推到一边。
“起来说话。“
信使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
萧得里底看着他。
“宋军此番,来了多少?“
那信使闻言,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出大同前,耶律阿思将他召到跟前,当面嘱咐过,该怎么说,如果乱说话...
信使咽了口唾沫。
“回同知。宋军在雁门关外,聚兵不下二十万。“
萧得里底猛地坐直了身子。
案上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
“多少?“
信使咬了咬牙。
“二十万。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