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狂。
若让御史台那帮言官听见,怕是要批评他这个官家太过于轻敌,骄兵必败等话了。
但此间只有章楶,他便说了。
章楶却没有半点劝谏的意思。
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光。
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激动所致。
“官家。老臣以为,此役能有今日之势,非辽国不堪一击。而是官家用对了人、放对了权。”
赵似看着他。
章楶继续道:“姚麟此人,老臣与他共事多年,有几分了解。”
“此将阵前决断,确有过人之处。若在往日……”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若在往日,朝中那套用兵之法,官家是知道的。”
“枢密院画好行军路线图,经略司定好攻城次序。”
“将领不得擅改一兵一卒。姚麟便是拿下应州,下一步也只能按部就班往飞狐口赶。”
“哪有胆子先取寰州、再收朔州?”
赵似点头。
“朕就是知道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才给他们临机之权。”
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章相公,你说太祖当年,为何要定下那等祖制?”
这话问得突兀。
章楶一愣,没有立刻接话。
赵似也不等他,自顾自说下去。
“太祖生在乱世,长在乱世。那年头兵强马壮者便能做天子。自然怕将,也怕兵。”
“朕理解。”
他转过身看着章楶。
“但现在不是乱世了。没人敢反,也没人能反。纵真有人敢反,那天下人也不会认同他。”
这话已触及了本朝最敏感的祖制禁忌。
换作旁人,早该劝谏赵似不可如此之想,什么兵者凶也,兵能伤敌,也能伤己的札子得铺满他的案头。
赵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忽地笑了笑。
“章相公,朕似乎说得有些多了。”
章楶没有顺着话头退回去。
他整了整袍袖,撩袍,跪下。
这个动作太郑重了。
赵似愣了一愣。
“章相公,说话便说话,跪甚?”
“官家。”章楶打断了他,声音苍老却极稳,“老臣今年七十有三,历仕五朝。”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松明火光下亮得惊人。
“仁宗宽厚,可失之于柔。英宗锐意,可天不假年。”
“神宗志在富国强兵,可操之过急。新旧之争,贻害至深。”
“先帝继神宗遗志,却困于党争,心力交瘁,英年早逝。”
“四朝天子,皆是一时英主。但若真论圣……”
他抬起头,直视赵似。
“老臣斗胆直言。”
“官家行事虽不循旧章,但恤民力,惜士卒,信臣下,赏罚分明。”
“细数历代君王,或有唐太宗可比。”
赵似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能不知道么?
恤民力,是因为他知道百姓造反的后果。
惜士卒,是因为他知道军心散了便再无回旋余地。
信臣下,是因为他仗着千年史书,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这不是什么圣明。
这是开了天眼。
但不得不说。
被章楶这种历经五朝、见惯了帝王将相的老臣当面如此夸赞,这感觉是真舒服。
他咳了一声,伸手去扶章楶。
“章相公过誉了。朕躬德薄,当不起圣主二字。”
章楶顺着他的手站起来,却摇头。
“老臣句句肺腑。”
赵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
被人夸固然舒服,但夸得太过便有些心虚了。
他转过身,望向涿州方向,将话题岔开。
“话说回来。章相公,你可觉着辽人的动作有些蹊跷?”
章楶神色一凛,方才的激动之色渐渐收敛。
“官家是说……”
“涿州。”赵似伸手指向北面。
“斥候探明,涿州城及城北军营至少屯了五万辽兵。”
“耶律和鲁斡不是庸将。辽人用兵,精于野战。”
“按理说,攻易州那几日,他便该遣骑兵袭扰我军粮道。”
“再不济,也该往金陂关方向佯动一番,牵制我军兵力。”
“可他没有。”
赵似收回手。
“一兵一卒都没动。坐视易州城破。”
章楶眉头皱了起来。
“老臣也在想此事,也没想明白为何。”
“或许,被什么事牵制住了。”
他顿了顿。
“他不敢动。”
“为何不敢?”
章楶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臣不知。”
赵似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俩当然不知道。
一封信,一封求援信,引发了这一连串连锁反应。
...
韦州以北。
征北行营。
同一轮月,照在千里之外的鸣沙城下。
八万大军已在鸣沙城以南二十里处扎下营寨。
营火如星,沿着缓坡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巡营梆子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战马响鼻从黑暗中传来。
中军大帐内,两盏油灯搁在舆图两侧。
灯芯结了花,无人去剪。
折可适踞坐案左,甲未卸,只是解了护心镜搁在案角。
灯光在他那道从左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疤上投下一道阴影。
宗泽坐于案右,手中捏着一卷帛书。
是今日斥候从北面递回的第二份探报。
他们还不知道东线的战果。
不知道朔州已降、寰州已克。
更不知道此刻的赵似正站在易州城头望着北方出神。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的仗还没打完。
“折帅,你瞧。”
宗泽将帛书递过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法跟苗履这两人。”
折可适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忽地哈哈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油灯齐齐一颤。
“好。好得很。”
宗泽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