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八万宋军大营的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来。
像荒原上一夜之间铺开的星河。
星河。
第139章 与其打,不如等他乱
第一批人出现在寨栅南边那片缓坡下时,天色还是墨黑的。
鸣沙城方向的火光映在他们背上,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把在荒原上晃动的刀。
“什么人!”
寨栅上瞭望的士卒厉声喝问。
坡下没有回答。
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那是刀矛被抛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汉人!我们是汉人!”
紧跟着更多人喊起来,嗓音粗哑,混着哭腔和喘息,乱糟糟地搅在一处。
“莫放箭!我等来投王师!”
“降了!降了!”
“汉人不打汉人!是你们说的!”
寨栅上弓弩手搭箭的手顿住了。
一个队将回头往中军方向望了一眼,中军那边还亮着灯,令还没到。
坡下的人越来越多。
黑压压一片人影从夜色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涌到寨栅前数十步外。
每个人都先把手里攥的家伙扔在地上,刀、矛、棍、砖头、还有一口砸凹了底子的铁锅,乒乒乓乓丢了一地。
然后空着手,举起双臂,一步步往前蹭。
中军那边终于响了马蹄。
传令兵飞驰而至,勒马太急,战马前蹄腾空长嘶。
“折帅有令!弓弩手收弦,不得放箭。寨门半开,放人进来。违令者斩!”
寨栅上弓弦齐齐松开,一片卸力的闷响。
郭成领着三百人,在寨门内侧列阵。
前排执刀,后排张弩,阵型并不严整,却刚好将寨门到营中那片空地箍成了一个口袋。
寨门推开半扇。木轴吱呀一声长响。
“依次入营。”郭成抬手指着地上那条用矛杆划出来的横杠,“兵刃全部留在寨外。不得推挤。不得喧哗。谁敢闹事——”
他顿了顿,手按在刀柄上。
“不必请令,就地拿下。”
最先走过来的,是个络腮胡子壮汉。
空着双手,走路时左腿有些跛。
他在那条横杠前站住,嗫嚅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降了。”
郭成上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手一挥:“进去。”
络腮胡子迈过那条横杠,走进宋营。
他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鸣沙城方向那片暗红的火光。
然后抬起袖子,狠命在脸上抹了一把。
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郭成手下亲兵逐个验看。
看面相,看口音,看身上有无党项刺青。
伤了腿的被人架着先走,背上豁了口子还在渗血的也被引到一旁,随军郎中已背了药箱赶过来。
有个正军被验看时忽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亲兵蹲下探了探鼻息,回头道:“脱力了。还活着。”
两个辅兵上前将他抬走。
约莫一炷香工夫,近千汉兵已验过大半,扣下了七八个口音可疑的,倒也没人反抗。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三十出头,面皮微黑。
他走到郭成面前,抱拳。
“劳烦将军。在下鸣沙城汉兵都监,姓赵,行九。有要事求见折帅与宗监。”
郭成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时腰杆笔直,眼中有血丝,却不见溃兵常有的那种惊惶。
他沉吟片刻,回头吩咐亲兵:“带他去中军大帐。余人继续查验,一个不许漏。”
中军大帐。
折可适踞坐案左,宗泽坐于案右,面前摊着舆图,图上鸣沙城的位置已被朱砂圈了好几道。
帐帘掀开,郭成当先进来,抱拳道:“折帅,宗监。降兵都监赵九带到。”
赵九进帐,步履沉稳,全不似背上带伤之人。
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甲片哗啦一响。
“大宋皇城司,探事司,甲字暗桩,赵九郎。参见折帅,参见宗监。”
帐中安静了一瞬。
折可适正伸手去端茶碗,手悬在半空,不动了。
宗泽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移到赵九脸上,端详良久。
皇城司。
探事司。
甲字暗桩。
这几个字落下去,砸得帐中两个人都有些发蒙。
皇城司是天子耳目,探事司更是其中机要,专司外域刺探。
甲字暗桩,那是身份最高的那一等。
折可适缓缓将茶碗搁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宗泽一眼,宗泽也正看向他。
“皇城司的人?”宗泽开口,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可有凭证?”
赵九抬起头,摇了摇。
“回宗监。卑职身上不带凭证。若宗监想验证卑职身份,只需发信与皇城司核对便是。”
他顿了顿。
“此事可容后再议。当务之急,请先容卑职将鸣沙城内情状禀明。”
宗泽与折可适对视一眼。折可适微微颔首,宗泽便道:“讲。”
赵九将今夜之事从头道来。
从白日里嵬名保忠调汉兵去运擂石滚木讲起。
讲东门甬道上党项兵的讥讽、口角、动刀、死人。
讲嵬名保忠到场后砍了两个汉兵舍监、只砍了一个党项舍监,讲那汉兵正军当众质问,却被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然后讲傍晚宋军射进城的劝降文书。
讲嵬名保忠召集诸将议事,帐中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有人主张以汉兵为前阵。
讲嵬名保忠最终拍板:明日决战,三万汉兵编作前阵,党项与吐蕃诸部七万余人后方督战。
汉兵若退,按阵前逃兵论斩。
“卑职听闻此议,知时机已到。”
赵九声音平稳。
“便与同僚定策,意在搅乱鸣沙城内局势。”
“卑职与营中弟兄密议,趁夜举事。”
“先在东营以巡夜党项兵为饵,喊'党项人下毒屠汉',引各营汉兵自起。”
“再趁乱直扑南门,夺门而出。”
折可适听到这里,忽然打断他:“你这一闹,城中番汉之间,怕是杀红了眼。”
赵九沉默了一瞬。“折帅明鉴。卑职走时,城中已分不清番汉了。”
帐中又静了下来。
宗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既是皇城司的人,为何不提前遣人知会?若早一日来报,今夜这鸣沙城——”
他没有说完。
赵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宗监。非卑职不愿传讯。”
“鸣沙城自我军压境以来,嵬名保忠便下了严令,各门只许党项本部与吐蕃部把守。”
“汉兵一概不得靠近城门城头。城中每日口令三换。城外斥候昼夜不断。”
“莫说遣人出城,便是在城中多走几步,都有巡夜盘查。”
折可适点了点头。
他是带兵的人,这话他信。
若换了是他守鸣沙城,也不会给任何人出城传讯的机会。
“那——”折可适话锋一转,“ 今夜在帐中所议,以汉兵为前阵之策,你又是如何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