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分作两队,一队在北,一队在东,将大同通往奉圣州与蔚州的两条官道截得死死的。
城墙上的辽兵往下望去,只见宋军阵列森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不是寻常铁甲的暗沉之色,而是上好的冷锻瘊子甲——甲片细密,层层叠叠,阳光下亮得晃眼。
再看自己身上。
大多数辽兵穿的还是十年前的旧甲,皮绳已朽了,甲片之间豁着缝。
有的士卒连甲都没有,只披一件厚麻布袄,手里攥一杆枪头生了锈的长矛。
耶律阿思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宋军连营,嘴唇发白。
耶律和鲁斡数日前已经发来回信,措辞克制,只说南京道亦受宋军牵制,难以分兵,要他“固守待援”。
如今的大同府,没有援兵。
韩珪立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韩珪。”耶律阿思的声音有些沙哑,“城中粮食能撑多久?”
韩珪沉默了一息。
“回大帅。城中存粮,若按眼下三万张嘴来算,撑不过二十日。”
“军械更是捉襟见肘。前日造的那批箭矢,铁镞不够,有一半用的是骨镞。”
“射到宋军的甲上,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耶律阿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一事。”
韩珪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夜东城巡营,又跑了十七个新卒。今晨南城跑了二十三个。”
“营官不敢上报,是属下私自查问才得知的。”
耶律阿思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被连日焦虑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珪。
“跑了?往哪跑?”
“翻城墙跑的。”韩珪道,“用麻绳拴在城垛上,趁夜溜下去的。”
“他们不怕宋人?”
韩珪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人。
耶律阿思的手攥成了拳头。
然后,像在自家后堂面对那些不肯出粮的富户时一样,他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他不敢追查,不敢弹压。
因为追查到底,便是这些新卒为什么跑:他们没有粮饷,没有甲胄,没有打过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被拉到城头上来送死。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耶律阿思自己身上。
“传我军令。”耶律阿思的声音有气无力,“各城门加双岗。再有私逃者——”
他顿了顿。
本想说要“军法从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兵本来就怕得要死,再拿军法吓唬他们,只怕跑得更多。
“——再有私逃者,不予追究。只是各营官要看好自家的人。少一个,拿营官是问。”
韩珪低头抱拳:“喏。”
他退下城楼时,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
入夜。
大同府东侧,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邸。
宅子外表寻常,青砖灰瓦,门楣上悬一面褪了漆的木匾。
可若细看,院墙比寻常富户高了足有三尺,墙头还嵌着零碎的瓦片与铁刺。
门房里的老仆虽佝偻着腰,眼底的精光却比城门口那些辽兵亮得多。
密室设在后院假山之下。
入口是一扇伪装成山石纹的木门,推开后是一道窄梯,往下走十余级,方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
室内烛火通明,长案两侧坐了十余人。
为首的是张记粮行的张家,须发半白,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自有一股商贾的精明。
他左手边是薛家铁坊的薛掌柜,右手边是城中三家布庄的周员外。
再往下,还有经营皮货的马家、开药铺的孟先生,以及几个年纪稍轻的汉人商贾。
这些人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控制着大同府五成以上的粮食、铁器、布匹与药材。
而此刻坐在末席的,却是耶律阿思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韩珪。
“诸位。”
张家家主开口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一桩事。”
他环顾四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宋军围城,已是第四日。”
没有人接话。
烛火在静止的空气中直直地燃着,连一丝摇曳都没有。
张家家主继续说道:“耶律留守昨日又派人来了。”
“这一回不是买粮,是‘借’。”
“白条子都开出来了,盖着留守司的印——说是战后加倍奉还。”
他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
“诸位信吗?”
案侧响起几声低沉的笑。
那是心照不宣的笑,也是早已预料的笑。
薛掌柜将茶杯往案上一搁:“白条子?他贪了那么多,一枚铜板都不肯往外掏,倒来跟咱们借。”
“借什么?借的是咱们的身家性命。”
周员外捋了捋胡须:“宋军的粮道稳得很。”
“老夫派去南边的人回来说,代州往雁门关的官道上,运粮的骡车日夜不停,望不到头。”
“宋人此番,是有备而来。”
“所以说。”马家家主接口道,“咱们可不能这样干等着。”
“江南那边的茶引,西域的香料,还有南京道的皮货。”
“这些路子,哪一条不是两三代人攒下来的?”
张家家主抬了抬手,满室又安静下来。
他将目光转向坐在末席的韩珪。
“韩先生。你是留守身边的人。依你看,这座城,守得住吗?”
韩珪抬起眼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守不住。”
三个字,干脆利落。
满室的人似乎都在等着这三个字,又似乎都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韩珪没有停顿:“城中三万守军,真正能拉出去打的,不足五千。”
“粮草撑不过二十日。军械要么缺铁,要么缺皮,弓弦有一半是拿麻绳凑合的。”
“耶律阿思自家库房里的银子,比留守司库房里的军饷还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他不会掏。便是掏了,也晚了。”
石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终于被谁的呼吸带得晃了一晃。
张家家主缓缓开口:“既然如此。老夫想问问在座诸位的意思。”
他没有说“我的意思”,说的是“诸位的意思”。
可所有人都明白,今晚这间石室里的人既然来了,便已经是在表态。
薛掌柜第一个将手掌平放在案面上。
“薛家三代打铁,伺候过辽人,也伺候过宋人。铁还是那块铁,卖给谁不是卖?”
周员外将手也搁了上去。
紧接着是马家家主、孟先生,一个接一个。
最后搁上来的手,是韩珪的。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腹上只薄薄一层握笔磨出的茧。
跟旁边那些商贾的手放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目。
张家家主看着那一圈搁在案上的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中央。
那是一幅大同城防图。
城门、角楼、粮仓、武库、水门,乃至城中各坊的里巷,皆用细笔描得清清楚楚。
“这份图。”张家家主的手指在图上一处朱砂圈出的位置上敲了敲,“韩先生费了不少心思才送出来。”
韩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怎么送出去?”周员外低声问道。
张家家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壁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两跳。
“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