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登。
在场的将领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先登,跟危险是挂钩的。
萧敌里当然也知道。
可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愿明日先登,将功补过。”
萧兀纳点了点头。
“起来。”
萧敌里站起身,眼眶里的红已褪了。
那张粗犷的脸上只余下一种东西——决绝。
萧兀纳将舆图卷起,竹轴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诸位。”
诸将齐齐望向他。
“各自回营,整军备战。明日辰时,本帅要在城下看到大辽的铁骑列阵如墙。”
“喏!”
众人抱拳,鱼贯退出大帐。
帐中只余下萧兀纳与耶律和鲁斡二人。
耶律和鲁斡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又看了一眼萧兀纳。
“方才,你犹豫了。”耶律和鲁斡忽然说道。
萧兀纳没有否认。
“宋人善守。”他只说了四个字。
耶律和鲁斡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萧兀纳听完了,却没有回答。
他将虎皮椅上的袍子捞起来,披在身上,走到帐门口,挑开帐帘。
帐外夜风灌进来,裹着远处马厩里传来的草料气息和马蹄刨地的声响。
天上一轮残月,被一层薄云蒙住了半张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底下的营帐看个清楚。
萧兀纳望着北面,望着涿州的方向,望着更远处去往上京的路。
他站了很久。
然后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大王,早些歇息。”
耶律和鲁斡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封黄绫御书,望着上面那一行字——朕在易州。
烛火跳了一下,烧到了一只不知何时飞进来的飞蛾。
飞蛾的翅膀瞬间卷曲,化为一点焦黑的星火,落在案角,旋即灭了。
第158章 赵似:人型兴奋剂
六月的日头升得早。
卯时未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继而一轮红日从太行山脊后跃出,将易州城头的青砖照得发亮。
城下辽营的动静,在城头被看得清清楚楚。
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
骑兵牵马出营,步卒列队整装,投石机被牛车拖着缓缓往前移。
尘土从营中扬起,在晨光里翻腾如黄雾。
不过一刻钟,消息便传到了行在。
赵似刚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打太极拳。
他一身月白中衣,袖口挽到肘弯,动作不疾不徐——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晨光从老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急促而来。
赵似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抬头。
章楶大步跨进院门,甲胄未卸,面上带着连夜部署留下的倦色。
他见赵似正在打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了。
“官家。辽军有动静了。”
赵似缓缓收回右腿,双手下按,做了个收势。
他呼出一口长气,这才转过身来。
“章相公,莫急。”他拿起搁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说来听听。”
“辽营自卯时起便在大举调动。”
“骑兵已出营列阵,步卒正在往城下推进。”
章楶顿了顿。
“看样子,今日便要攻城。”
赵似将布巾搁回桌上,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来便来罢。昨日已商议了一整日,城防部署、兵力调配、火器安置,哪一桩不曾落到实处?”
他看着章楶,语气平淡:“章相公,你全权指挥便是。朕不参与。”
章楶抬眼,正欲说什么。
赵似已接着道:“朕只给士卒们提振士气。旁的,一概不问。”
章楶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一息,然后拱手,深深一躬。
“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靴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笃定而沉稳。
赵似目送他离去,复又站回院中。
他没有再打太极拳,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宋字大旗。
“从政。”
梁从政趋前一步:“臣在。”
“更衣。穿便服即可。”赵似的目光还停在那面旗帜上,“朕去城头逛逛。”
梁从政闻言,嘴唇微动。
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黄门做了个手势。
几名内侍连忙捧来衣物。
一领青色圆领窄袖袍,一条素色腰带,一双软底皂靴。
梁从政亲手帮赵似系好腰带,手有些抖,却始终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赵似低头看了他一眼。
“怕朕死在城头?”
梁从政的手猛地一紧,将腰带系得过紧了。
“臣……不敢。”
赵似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朕没那么容易死。”
...
两刻钟后,赵似到了城墙脚下。
尚未登城,便听见上头人声鼎沸。
脚步声、吆喝声、木头与石头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
梁从政跟在赵似身后,才踏上第一级阶梯,那股臭味便扑面而来。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
“官家……这……”
“金汁。”
赵似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粪水煮沸,从城头往下浇。沾着便烂,烂了便没得救。”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梁从政的胃里翻搅了一下。
城墙之上,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锅中翻滚着黄褐色的浓稠液体,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每破一个便炸开一团令人作呕的臭气。
民夫们用湿布蒙住口鼻,捏着长柄木勺往锅里搅动。
搅一下,臭味便浓一分。
有人被熏得直掉眼泪,有人干呕着跑到垛口边透气,喘两口又咬着牙回来接着搅。
两侧垛口堆满了箭矢、檑木和滚石。
檑木是用整根树干削尖了头,滚石大的如磨盘,小的也赛过人头。
搬运的士卒与民夫往来如织,人人额头见汗,却无人停步。
赵似走上城头的那一刻,最先看见他的是一个抱着一捆箭矢的年轻厢兵。
那厢兵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刚冒出些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