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兀纳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
然后抬手。
“让云梯车上去。攻城车也上去。抛石机……能用的继续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告诉萧敌里。今日若不登城,便不必回来了。”
萧敌里接到军令时,正站在东门正面的盾墙后。
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沉默了两息,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
“先登营——推云梯!”
二十架云梯车同时动了。
车轮碾过昨日填出的土囊路,碾过护城河上那些用尸体垫出来的窄道,朝城墙根推进。
城头上的床弩开始发射,巨箭呼啸而下,有两支钉穿了云梯车的生牛皮护板,将推车的辽卒钉在车架上。
但云梯车没有停。
后排的辽卒将尸体推到一边,继续推。
云梯车的铁钩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铁钩一旦搭上垛口,云梯便与城墙咬死了,除非将整架车砸毁,否则甩不脱。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头上的宋军砲手已将震天雷炮架调好了角度。
“点火!”
引信被火把点燃,滋滋冒着火花。
砲手们拽紧绳索,定砲手目测距离,举手,挥下。
“放!”
第一枚震天雷拖着一缕青烟,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滚了数息,引信越烧越短,越烧越短,在砸进辽军人丛的一瞬间烧到了尽头。
火光一闪。
轰!
那爆炸声不算惊天动地。
宋军的火药配比还做不到后来那种开山裂石的威力。
但那铁壳炸开的一瞬间,十几片碎铁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方圆数丈之内,人仰马翻。
被炸中的人,有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嘴里吐着血沫子。
更多的人是破片伤——铁片扎进胳膊、扎进大腿、扎进胸腹,甲胄挡不住,盾牌也挡不住。
那碎铁无孔不入,只要裸露一寸皮肉,便钻进去一寸。
伤处皮肉外翻,血流如注,将脚下的黄土染得发黑。
更要命的是,震天雷的铁壳上浇了猛火油与金汁的混合液。
爆炸的一瞬间,那黏稠的浆液被炸成了无数细小的火点,朝四面八方飞溅。
火星溅到人身上,便死死粘住,甩不掉,拍不灭。
掺了金汁的火油附着力极强,沾上便烧,烧穿了衣袍,烧穿了皮肉,还在往下烧。
有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可越滚火越大。
有人脱了甲胄,甲胄扔在地上还在烧。
有人跳进护城河里,可那火油浮在水面上,跳进去反倒将水面也点燃了。
三斤的震天雷,一枚接一枚往外投。
八架炮架轮番发射,引信的火光在城头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城墙上敲火石。
萧敌里的先登营硬顶着震天雷的轰炸往前推。
云梯车距城墙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云梯车的铁钩已能看见城垛上的砖缝了。
城头上,有人拿起了木勺。
他们腰间系着草绳,袖口挽到肘弯,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木勺,勺子连着一根长柄,柄长三尺有余。
他们身后的垛口旁摆着几十口陶罐,罐里装的是猛火油。
纯的。
没有掺金汁。
那些民夫蹲在垛口后,将长柄木勺伸进陶罐,舀起满满一勺猛火油,然后像农夫给地里施肥一样,将油泼了出去。
一勺。
又一勺。
又一勺。
猛火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浇在云梯车上,浇在推车的辽卒身上,浇在城墙根下的泥土里。
辽卒们起初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有人还抬袖擦了一把脸。
然后城头上丢下了一支火把。
那火把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云梯车的底座上。
轰的一声。
火是从地面烧起来的。
先是城墙根下那一摊猛火油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火毯被人抖开。
继而是云梯车——木质车架浸透了猛火油,一沾火星便腾起丈余高的火柱。
云梯车上的辽卒来不及往下跳,便被火焰吞没了。
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火人,有的从云梯上直直栽下去,有的在车架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火海继续蔓延。
城墙根下那一排云梯车几乎同时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黑得像是沥青烧着了,裹挟着焦臭味与皮肉烧焦的糊味,一股脑往城头上灌。
南面、西面、北面,战况大致相仿。
每面城墙下的云梯车都在燃烧。
攻城车也没能幸免。
那几座移动木楼本是用来撞城门的,可还没推到护城河边便被重型砲砸毁了底座,又被震天雷的破片炸穿了生牛皮护板。
然后火油浇上去,火把丢下去。
攻城车烧得比云梯车还旺,因为攻城车更大,木头更多,火油浸得也更深。
远远望去,四门之外,浓烟冲天,火焰翻腾,像是整座易州城被放进了炉膛里。
但辽军没有退。
至少萧敌里没有退。
他手下还有人在往上冲。
没有云梯车了,他们扛着最原始的竹梯往前冲。
冲到城墙根下,将竹梯往城头一架,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城头上的宋军依旧往下浇油。
然后又是一支火把。
竹梯变成了火梯。
攀在梯子上的人变成了火人。
他们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去,有的摔在城下的火海里,有的摔在城下的尸体上,有的摔下去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巳时末。
辽军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被那火海吓住了。
死不可怕,攻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被火烧死是另一回事。
人被烧死之前的惨叫声,人被烧焦之后的模样,那股焦臭味。
这些比刀剑杀人更摧心志。
第162章 萧兀纳想要赌一把
行在里,赵似正坐在案前看奏报。
准确地说,是试图看奏报。
外面太吵了。
马蹄声一阵接一阵,那是传令兵在城中来回驰骋。
爆炸声虽不如刚开战时密集,但每隔一阵便闷闷地传来一声,像是远处的闷雷。
赵似将手中的札子搁回案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梁从政站在他身侧,垂手而立,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瞟。
赵似忽然站起来。
梁从政吓了一跳,连忙趋前一步:“官家?”
赵似已抬脚往门外走去。
梁从政追上去,声音发紧:“官家,外面太危险了。官家万乘之躯——”
赵似回头,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