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毕。”章惇直起身,拱手道,“永泰陵一应工程,尽皆告竣。”
向太后点了点头,却没有多问半句。
她哪有心思管先帝的事。
现任皇帝正在易州被辽国二十万大军围着。
若赵似有个闪失,大宋便要在一年之内连办两回国丧了。
“章卿方才所言,”向太后直入正题,“接着说。”
章惇也不客套,转身面朝百官,将方才的意思又讲了一遍,话更简短,语气更硬。
“国难当头,军资为先。各部寺今年不急之务的预算,统统暂停。”
“七品以上官员俸禄暂缓支放,等战事尘埃落定,再行补发。”
话音刚落,几名御史的脸色便变了。
其中一人出班,拱手道:“章相公,下官以为……此事或有不妥。”
章惇看向他:“如何不妥?”
那御史面上涨红,支吾了半晌,才道:“不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家中……”
章惇眉头一皱:“有困难?怎么个困难法?”
御史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他说不出口。
他不敢说。
监察御史月入三十贯,加上职田补贴、料钱、春冬衣赐,每月到手约四十余贯。
在寻常州县,这已是富户一年的进项。
可这是在汴京。
一套最普通的宅院,地段稍偏些的,也要几千贯。
若地段好,上万贯也不稀奇。
便是租,一月也得十来贯。
家中人口少则十几,多则几十,仆役七八个是最起码的,一月开销又是五六贯。
加上日常饮食、换季置衣、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同年同乡的交际应酬,帐面上虽有余钱,却余得不多。
若停发几个月俸禄,日子不是过不下去。
但会过得很难。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便会有人反问:国家如今缺钱,将士在前线拿命去填,吾等不过短几个月俸禄,这都受不住?
这话一出,他便没脸了。
那御史憋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几次,到底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其余几名想附议的御史见这情形,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侍御史陈师锡出班了。
他在京中做了多年中下层文官,深知那些品级不高、俸禄不厚的同僚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拱手道:“章相公,下官补充一条。”
章惇看向他。
陈师锡道:“七品以上官员,俸禄可以暂欠。七品以下,不可。”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七品以下,多是各部寺的令史、书令史、主事之流。”
“他们月俸本就不过十贯上下,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份俸禄过活。”
“若停发数月,非但不能安心办公,恐怕还得去举债度日。”
“届时公门之中,人心浮动,得不偿失。”
章惇闻言,没有立刻作答。
他看了陈师锡一眼。
半晌,他点了点头。
“可。”
他转回身,面朝帘后,朗声道:“臣议:七品以上,暂停俸。七品以下,照常支给。请太后圣裁。”
帘后沉默了片刻。
向太后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征求旁人意见。
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
“可。”
“传吾圣旨。”
殿中百官齐齐躬身。
“一,命折可适部退守韦州城,留五万人镇守,调本部五万,并湟州两万兵马,共计七万,东援易州。”
“二,新募五万禁军即刻开拔,自保州方向北上驰援。”
“三,自即日起,全国七品以上官员俸禄暂缓支放,战后补发。七品以下照常。”
“四,战事期间,各部寺不急之务,预算一律暂停,资材尽归军用。”
她说完,将手中那方玉玺在黄绫上一盖。
啪。
清脆的一声,像是往滚水里投了一枚石子。
“诸卿,”向太后的声音里透出极力压制的颤抖,“大宋天子在易州。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百官闻言,山呼:“臣等领旨。”
散朝时,暮色已从殿门外漫了进来。
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一言不发,脚步匆匆地往各自衙署方向去。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制书要拟,军令要发,粮草要调,驿马已在厩中候着了。
曾布走在最后。
他立在殿柱旁,望着章惇的背影。
章惇已走到了殿门外。
暮光将他瘦削的身形勾成一道剪影,袍袖在晚风里微微鼓动。
他正与一名堂后官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如常,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番雷霆手段不过是寻常公务。
曾布没有上前。
他立在柱影里,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章惇回来了。
过去半年,章惇不在,他以中书侍郎代行首相权柄,虽名分上差了半级,实则已是朝堂之首。
凡事由他牵头,百官由他调度。
而如今,那个真正坐那把椅子的人回来了。
曾布望着章惇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将袖子一甩,转身走向侧门。
今夜的事还多。
至少眼下,他没空去想这些。
……
而在千里之外的易州,赵似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会想到,他亲手签发的那道不许调兵的圣旨,此刻已被朝廷全盘搁置。
他更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的安危悬于一线,整个大宋的官僚机器才被激出了最大马力。
他只想着据城而守,拖垮辽国那绵延数百里的粮道,消耗辽国本就捉襟见肘的战争潜力。
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如流水般从析津府往南运,时日一长,便是以辽国家底之厚,也撑不住。
他的计划本没有错。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是大宋的天子。
天子被围的消息一旦传回汴京,朝廷只会有一个反应——不惜一切代价,派兵去救。
哪怕抗旨,哪怕违逆圣意,哪怕把国库掏空、把官员的俸禄停掉。
在这些文臣武将的逻辑里,圣旨可以事后请罪,官家若没了,那才是万事皆休。
这份疯狂,赵似还没有算进去。
...
元符三年,七月初。
渤海,滦河出海口。
海雾已将散未散,日头刚从东面海平线上冒出来,将水面染成一片泛着金光的灰蓝。
呼延庆立在船头,一手按刀,一手攥着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诏书。
诏书上只有一句话:袭扰辽国东线,战退自决。
他身后泊着大小船只四十余艘,三千水师精锐已在海上漂了整整六日。
从登州出海,一路北行,绕过辽东半岛南端,贴着海岸线驶入渤海湾深处,沿途避开商船航道,昼伏夜出,终于在昨日黄昏摸到了滦河入海口。
然后便撞上了辽国的水师。
说是水师,其实更像是几艘巡哨的小舢板。
辽人不擅水战,辽河、滦河上的船只多是渔船改装的巡逻艇,船体窄小,吃水浅,速度慢,船上兵卒不过十余人,拿的还是弯刀和短弓。
呼延庆那一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的楼船居高临下,弓弩手在舷边列阵,一排排箭矢泼过去,辽人的小船便像被砸了窟窿的瓢,一艘接一艘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