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乃皇帝寝殿。
非极亲近信重的臣子,罕有在此召见之理。
赵似沉吟片刻,道:“去崇政殿罢。”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照此例。朕若不特旨说明,便按常例安排。”
梁从政拱手应了一声喏,退后两步,转身去了。
殿中安静下来。
赵似在铜镜前站了片刻,忽然对着镜中那个素服青年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当日他在河北军中,帐外是二十万辽军的连营。
那时候议什么事,哪管什么殿不殿的,一张舆图铺开,将校们围着便说。
如今回了汴京,宫墙一重又一重,连在哪儿见人都得掂量再三。
这大约便是所谓的礼。
天子以礼治天下,也被礼束着手脚。
两刻钟后,御辇在崇政殿前落定。
赵似下辇时,殿前东西两庑已站了几名当值的翰林与起居郎,远远地躬身行礼。
他目不斜视,径直入殿,在御案后落了座。
茶刚奉上,曾布便到了。
他行至殿心,整衣肃容,端端正正行了拜礼。
“臣曾布,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赐座。奉茶。”
曾布谢恩,在杌子上斜签着坐了,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却不急着饮,只搁在膝上。
赵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问道:“曾相公此来,是有何事要与朕商量?”
曾布忙将茶盏放至一旁几上,起身奏对。
“回官家。臣此来,是为一桩悬而未决之事。”
赵似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此前官家提过,召韩忠彦、范纯仁、苏轼、苏辙等人还朝。”
“名单年初就已拟定,却迟迟未发明谕。”
“如今战事大定,朝局渐稳,臣以为,此事是不是该动了?”
赵似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殿中一时安静,只听得殿角铜漏里的水一滴滴往下坠。
曾布也不催促,只垂着眼。
赵似搁下茶盏,声音平平淡淡的:“章相公发引方归,等他回来再议。”
曾布面上神色不变,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道:“官家,章相公……您是知道的。若想他点头,怕是不易。”
赵似闻言,心里透亮。
这是在给章惇上眼药。
话不说透,意思却到了。
章惇跋扈,章惇专权,章惇会挡着官家的路。
他端起茶盏,瓷盖轻轻拨去浮沫,像是没有听懂。
他当然听懂了。
他更知道,这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在明里暗里较劲。
曾布与章惇在神宗朝同在王安石门下,宣宗朝又同列执政,面上是同僚,背后是政敌。
章惇做了五年首相,压得曾布动弹不得。
如今新君即位,曾布若不趁势挪一挪那块压顶的大石,便不是曾布了。
但他不会点破。
常言道,不聋不哑,不做当家。
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该听见的听见,该听不见的,便听不见。
“章相公国之柱石,也是首相。”
赵似声音平淡。
“他的意见,朕得听。”
曾布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赵似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当然想过趁着章惇不在京中,将此事一纸诏书敲定。
若是在与辽国那一仗之前,他或许真就这么办了。
但如今不同。
打赢了那一仗,他反而不着急了。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把此事摆在政事堂的案头,让章惇看了、说了、拦了,然后再压回去。
不是偷偷摸摸绕过他。
是让他当面看见,什么叫天命转移。
这些心思,他没有说出口。
“此前已议定。”赵似放下茶盏,声音略高了些。
“名单已经拟好,等章相公回来,给他过目,再明发上谕便是。”
曾布听到这儿,也不再劝。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今日就把事情敲定。
他只需让官家知道——章惇会拦——便够了。
他与章惇同朝为官二十余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性。
那些旧党,哪一个不是被章惇亲手贬出去的?
吕大防贬循州,死在路上。
范纯仁贬永州,若非特旨召回,这把老骨头怕也要埋在南荒。
苏轼苏辙兄弟更不必说,一贬再贬,天涯海角都去遍了。
这些人若回来,第一个睡不着觉的,便是章惇。
章惇绝不会点头。
而官家方才那番话。
要听首相意见——说得越是从容,越是笃定。
那便意味着,官家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只等着章惇往里头撞。
届时朝堂上撞出来的,便不只是新旧之争,而是君权与相权之争。
曾布想到这一层,心里有了底。
他拱了拱手,只说了四个字:“官家圣明。”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曾布也不再多言,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还有一桩。今科省试在即,主考官尚未点定。敢问官家,属意何人知贡举?”
赵似闻言,陷入了沉思。
省试主考,历来是朝中清望官充任。
翰林学士、给事中、谏议大夫,三品以上清流,方有资格执掌文衡。
这个人选轻不得,重不得。
太轻,天下士子不服。
太重,又恐结党营私。
他忽然眼前一亮。
苏轼。
苏轼现在至南阳府,正在休养。
此前赵似特意遣了御医携药料沿途护送那些旧党老臣,如今大多身子骨还算康健。
苏轼虽年过六旬,精神尚好,一路上还作了好几首诗。
若让他来当这个知贡举……
赵似开口道:“朕先前要授苏轼的,是什么官职来着?”
曾布立刻接道:“提举右谏议大夫。”
“改了罢。”赵似的语气轻描淡写,“改翰林学士。今科,便令苏轼知贡举。”
曾布微微一愣。
翰林学士,清要之极。
掌制诰,备顾问,历来是宰执的储备。
将苏轼从提举谏议大夫擢为翰林学士,这一步跨得不小。
曾布没有多说,只垂手应了一声。
赵似转头对梁从政道:“命皇城司发急递,召苏轼即刻入京。”
梁从政躬身领旨:“喏。”
曾布却还未退。他略一迟疑,又开了口。
“官家,省试题目,是否有所指示?或可使苏学士心中有数。”
赵似看了他一眼。
这个曾布,还真想进步。
省试命题本非天子之事,殿试才是皇帝亲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