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耶律洪基死了。”
“耶律延禧。”
“新君初立,朝中不稳。他不敢再打了。再打,若是败了,那把龙椅他坐不住。”
谋宁克任垂着眼,一言不发。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兴庆府的黄昏,贺兰山的轮廓在天边沉成一抹铁青色。
“朕本以为,这盘棋,下的是攻。朕趁着辽宋两虎相斗,从中取利。”
“后来,朕觉得,这盘棋,下的是守。稳住,拖住宋军,等辽国得手。”
“如今朕才明白。”
他背对着谋宁克任,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这盘棋,从头到尾,下的都是活。怎么活下去。”
谋宁克任抬起头来,望着那个十七岁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极单薄。黄袍下面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两扇收拢的翅膀。
“陛下。”谋宁克任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如今……怎么活?”
李乾顺转过身来。
他看着谋宁克任。
“传旨。”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
“遣使赴宋。议和。”
“新政,暂停。”
谋宁克任闻言深深一揖说道。
“陛下圣明,臣领旨。”
至于其他的反对或建议意见。
没有!
李乾顺摆了摆手。
谋宁克任再拜了一次后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乾顺看向窗外。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贺兰山的方向只剩一抹极淡的灰影,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墨痕。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伸手去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泪水沿着面颊滑下来,打湿了案上那张帛书的边角。
墨迹在濡湿处晕开,模糊了一行小字。
他擦了擦眼角。
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暮色中那片沉入黑暗的天地。
贴身内侍趋上前来,低声道:“陛下。凉了。加件衣裳罢。”
李乾顺没有动。
他望着东南方。
“赵似。”
他忽然开口。
“这次我输了。你等着。”
“再过十年。今日之耻,十倍奉还。”
...
而从兴庆府南望千里外,汴京城福宁殿里的灯也已经熄了。
赵似打了个喷嚏,浑然不知有人正隔着一片戈壁与长城,对着他的方向,发了一个十年之约。
那声喷嚏来得突兀,在空阔的偏殿里竟起了回音。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揉了揉鼻翼,嘟囔了一声:“这谁在咒朕呢?”
梁从政正捧着一叠卷宗从殿外进来,闻言脚步顿了顿,看了赵似一眼,没有说话。
赵似把手里的札子翻了个面。
这是户部尚书虞策今日一早呈进来的,封皮上只有四个字:国用出入。
他打开,从头往下看。
第一页是总目。
元符三年正月至八月,各项收入合计六千四百余万贯。
往下,支出一览。
先是军费,四千九百万贯。
再是官俸,一千一百万贯。
再是宗室廪给,四百余万贯。
祭祀、营造、马政、河工、驿传,各项开支密密麻麻列了半尺多长。
他直接翻到末页。
底下那行小字。
“截至八月,已超支一千二百万贯有奇。”
赵似把札子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一千二百万贯。
这不是今年亏空了多少钱,是除去所有进项之后,还要额外掏一千二百万贯来补窟窿。
国库已经空了。
常平仓、左藏库,能调的钱都调了,还是不够。
他把札子往下翻了一页。
虞策做事很细。
在总目之后,附了一份细项卷宗,每一笔超支的来龙去脉都注得清清楚楚。
他扫了几眼,就不想再看了。
“三冗。”
冗兵。
冗官。
冗费。
这三个词,神宗朝说了,宣宗朝也说了。
说到如今,还是这三个词。
自古以来,国家想要弄钱,无非两途。
开源,节流。
开源,他现在不好开。
今年的事太多了。
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又跟西夏、辽国打了一遭。
民间赋税是动不得的。
动了,便是给辽国和西夏的细作送话柄。
其余的也不好动。
所以能做的只有节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冗兵。
眼下不能动。
辽国虽说要议和,但耶律延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辽国新君好大喜功,朝中未必没有再战的声音。
更何况西夏还在。
韦州前线的五万宋军,是悬在李乾顺头顶的一把剑,也是他谈判时最大的筹码。
这把剑不能收回匣子里。
冗官。
现在也不能动。
他登基不到一年。
他这时候动官制、裁冗员,怕是要被人说刻薄寡恩了。
至于冗费。
说是两项的汇总,可细究起来,比前头两项加起来还要复杂。
祭祀、土木、宴飨、赏赐、僧道度牒、宗室廪给……
这些名目的账目,每年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且这里面每一笔,都牵扯着一群靠之吃饭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铜灯上。
灯油是御用的白蜡,比寻常油灯贵十倍。
他忽然伸出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
火光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