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晃了一晃。
“从政。朕今日用的这盏灯,是白蜡。一盏白蜡,折米五斗。”
“朕去河北那几个月,见过不少百姓。”
“一家五口,一日两餐,掺了谷糠的稀粥,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一顿白米。”
他看着那盏灯。
“比起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朕这日子,已经算得上神仙过的了。”
梁从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
他深深一揖,捧着那张素笺,退出了偏殿。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坐了半晌,忽然伸手,又把那盏灯的灯芯往下按了一按。
火焰缩成了一个豆粒大的蓝点。
天子以一人之欲,耗天下之财。
这种事,神宗朝有,宣宗朝也有。
他不想再有了。
至少,不想在自己身上有。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户部那本札子,翻回第一页。
从头再看。
灯芯又被他捻亮了半分。
第176章 曾相公,官家需要你。【求月票,推荐票】
是夜,曾布已换了半旧襕衫,正打算将案头几份未批完的札子再过一遍。
忽然。
门房趋至阶前。
“相公,宫里来人。梁都知亲至。”
曾布搁下茶盏,眉头微拧了。
这个时辰,官家的贴身内侍来了?
难道发生了什么急事?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厅走去。
厅中只点了两盏烛火。
梁从政便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一身素服,怀中拂尘也换作了素柄。
他见了曾布,微微躬身。
“见过曾相公。”
“梁都知夤夜至此,必有要事。”
曾布拱手回礼,没有寒暄。
彼此浸淫官场数十年,虚文可省。
梁从政抬起眼来,目光在曾布面上停了一停,话还没说,却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
“曾相公,我今夜来,不算公事,也不算私事。只是有些话,在宫里不好说,在衙门更不好说。”
曾布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了。
梁从政在客位上斜签着坐下,茶盏捧在手里却不饮,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沫,缓缓道。
“官家今日在福宁殿里,算了一整晚的账。”
“户部呈了国用出入的札子,截至八月,超支一千二百万贯有奇。”
他将茶盏搁在几上,十指交叠于膝头。
“官家看了半晌,没说话。后来便提笔写开了。”
说到这里,梁从政抬起眼,看着曾布的眼睛。
“曾相公,官家心里苦,却不愿与旁人说。我伺候了几代天子,没见过这样的。”
曾布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官家可是有了什么旨意,须得臣去办?”
梁从政却依旧不说破,只像是闲谈般往下讲:“官家写了好些条目。”
“祭祀减等,宫苑裁撤,贡品停并,御服从简……一桩桩,都是往自己身上割肉。”
“写完了,官家搁下笔,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
曾布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官家说,佛道寺观,田产不下千百万亩,岁岁不纳一粒粮。”
“僧道度牒日增,寺观资财日厚,而国家岁入日蹙。此非长久之计。”
梁从政说到此处便停住了,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
厅中一时无声。
曾布坐在椅上,面沉如水。
梁从政这番话,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说“官家命你去办”。
可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天子的意思。
“免税。”曾布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官家之意,是动寺观的免税特权。”
梁从政微微颔首,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曾布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梁都知。”
“此事若要办,难不在令下,而在令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朝中官吏,老夫不做精确算计,但凭日常观之,至少三成是佛道信徒。”
“府上设佛堂的、持斋的、捐资建寺的、家中女眷常往寺观烧香的,满朝皆是。”
“动了寺观免税,便是动了这些人的体面与虔诚,朝会上岂能不争?”
他收回一根手指。
“其二。寺观设长生库,质钱取利,自古有之。”
“梁都知可知,长生库里的钱财从何而来?”
梁从政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最少五成,是勋贵之家的私财。”
“他们自己不便利贷,便托寄于寺观,借和尚道士之手放出去,利钱归己。”
“此事满朝上下,心知肚明,却从无人点破。”
曾布抬眼望着梁从政。
“动了寺观免税,寺观资财缩水,长生库本钱受牵,利钱必受影响。”
“届时牵动的,便不只是几个方丈住持了。”
梁从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双手捧着递到曾布面前。
“曾相公所虑,官家亦知。但曾相公请看,官家自己,已做到了什么份上。”
曾布接过素笺,就着烛火展开。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眉间那道竖纹从无到有,越来越深。
看到最末处那行小字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每岁御服八套。
春夏秋冬各二。
虽然之前梁从政已经说了官家在削减开支,但他完全没想到官家削减的那么狠。
他想起自己一年也不止八套衣裳。
而官家却...
“官家何必如此自苦呢?”
曾布的声音干涩了半截,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谁说不是呢。”
梁从政垂着眼,望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
“历朝历代,哪一位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
“说句大不敬的,便是仁宗皇帝以俭德闻于天下,怕也未见得对自己这般狠。”
“官家今日还说,福宁殿有几处梁柱该修了,说完又摇头,道修它做什么,能住便是了。”
他叹了口气。
“我听着,心里头刀剜似的。”
曾布举着那张素笺,便觉薄薄一张纸,分量却沉得压手。
他不是没见过皇帝省钱。
可从前省的是别人的钱,是百官的俸、地方的饷。
眼前这位,一刀一刀,全砍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人,他若不帮,还做什么宰相?
他将素笺缓缓折好,压在掌下,抬起头来。
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镇静。
“梁都知。这件事,老夫接了。”
梁从政颔首,然后依旧看着曾布,只安静地等着下文。
果然,曾布接着便道:“然此事干系甚大,不能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