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农户不服,又跑到荆湖南路转运司去递状。
这回倒是有人接了。
转运司的判官亲自升堂,听了半个时辰,然后判了许农户“诬告良商“,杖二十。
许农户被抬回家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腿上的杖疮烂成了碗口大的坑,第二年开春便去了。
他老婆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娘家,那片田自然归了顾承祖名下。
皇城司沿着顾承祖往上追,追到了他背后的人,一个叫蔡仲明的京官。
蔡仲明在工部挂了个闲职,平素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游。
但皇城司查到,蔡仲明的妻子,姓赵。
是太祖一脉一个远支宗室的女儿。
而蔡仲明名下产业的实际管事人,与他岳父府上的管家,是同一个人。
第四份。
广南东路,惠州归善县。
这份密报比前三份都要厚,拆开来足足有七八页。
归善县有一个叫何琮的乡绅。
何琮祖上三代耕读,家中田产虽不多,却有一片祖传的茶园,出的是上好的罗浮山茶。
每年清明前采了,运到广州能卖个好价钱。
两年前,有个叫谭世隆的商人找上门来,说要买何琮的茶园。
何琮不卖。
谭世隆又来了两次,价钱一次比一次高,何琮还是不卖。
说那是祖产,卖了对不起祖宗。
之后谭世隆没有再上门。
只是在元符元年六月末,何琮的宅子起了火。
烧得极快,快得不像失火。
何琮一家七口。
他本人、妻子、两个儿子、儿媳、一个三岁的孙子,全被困在屋里。
邻居赶来时,火已封了门,只听见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微弱下去,终至无声。
事后,归善县衙派人来验。
仵作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最后在验状上写了一行字:「灶火延烧,无可疑。」
没人追问为什么柴房里没有灶却起了灶火。
也没人追问为什么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后墙那边有异响。
更没人追问谭世隆第二天便带着三个人进了村,站在何家那片烧成焦土的茶园边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案子就这么结了。
皇城司此次派了两个人到归善县暗访。
他们找到了一个当年给何琮家做过短工的佃户。
那佃户起初什么也不肯说,皇城司的人去了三趟,灌了三斤酒,他才吐了口。
“那天黑了以后,我看见五六个人从后山下来,手里拎着桶。天黑,看不清桶里装的什么,但闻着有一股子油腥味。“
他还说,这五六个人里,领头的一个他认识。
是谭世隆的侄子,在镇上开油坊。
皇城司把这个佃户的证词整理成了三页纸,附在密报后面。
而那个谭世隆,他在何琮死后不到半个月,便拿着三份来路不明的字据,声称何琮生前已将茶园典卖给他,将茶园据为己有。
又过了一个月,谭世隆将茶园转让给了同一个人。
广州那个姓胡的盐商。
对,就是那位账目往赵令穰别业递的胡盐商。
赵似将手中这一页缓缓搁在案上。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沉。
第五份。福建路,泉州港。
第六份。荆湖北路,江陵府。
……
赵似一份接一份地看。
看到第七份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广南西路,邕州。
有一个叫韦昌明的土人首领,在邕州边境山中聚了数百人,自号“保境将军“。
不许官府差役进山收税,也不许巡检寨的人踏进他的地盘。
当地官府派了两次兵,皆因山路险恶、粮草不继而退了回来。
邕州知州上报广南西路转运司,只说是“土人作乱“,请求朝廷调拨厢军围剿。
可皇城司在邕州的逻卒却发现了一桩蹊跷事:韦昌明手底下那几百号人,配的不是猎户的柴刀木弓,而是制式统一的刀枪。
那些刀枪上,打着广州港一个铁器铺的铭文。
而那个铁器铺的东家。
查了一圈,查到了柯文茂名下。
赵似将这一页掀到旁边,目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柯文茂,七年间运了两万斤铁器去交趾。
途中有多少流到了邕州山里?
没人知道。
但在韦昌明手里发现了柯文茂铺子出的刀枪。
这便不是走私漏税了。
这是养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中安静极了。
烛火在铜灯里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半晌后,他睁开眼喊道。
“召。”
“韩相公,曾相公,崇政殿议事。”
第193章 大宋不粘锅,官家的又钓鱼了
两刻钟后,赵似出现在崇政殿。
韩忠彦与曾布已候在殿中。
见赵似入殿,二人同时趋前,撩袍欲拜。
赵似摆了摆手。
“免了。”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御案,落座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将案上一盏茶的热气吹得偏了偏。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梁从政。
“召御前班直守住殿门。其余闲杂人等,全部出去,不准靠近。违者立斩。”
梁从政神情一肃,腰身猛然挺直,拱手应道:“臣领旨。”
他转身快步出殿。
殿外响起一阵低沉的号令声,接着是甲胄碰撞的细碎金属声。
那是御前班直的步人甲在青石板上移动时发出的响动。
脚步声很快铺开,将崇政殿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半晌,殿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将殿外最后一线天光截断。
殿中只剩君臣三人,烛火在铜灯里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韩忠彦与曾布看着这架势,不由得心中一惊。
御前班直守门,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
这是大宋立国以来,极少在崇政殿出现过的阵仗。
官家这是想干嘛?
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朕召两位相公前来,是有一要事相商。”
赵似的声音将两人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抬手敲了敲桌案,指节叩在紫檀木面上,笃笃两响。
案上搁着一只黑漆木匣,正是梁从政方才从福宁殿带过来的那只。
“打开分阅。”
曾布看了韩忠彦一眼,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木匣,挑开搭扣。
里面摞着一叠黄纸密报,压得密密实实,估摸着有近百页。
他取出来,分出一半递给韩忠彦,自己则拿起另一半。
两人各自展开,低头阅读。
殿中安静下来。
起初两人的神情还算镇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