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缓。
可每一个字落下,赵令穰与赵仲忽的脸便白一分。
说到“举家跳汴河”时,赵令穰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曾肇吃饱了没事干。
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清算。
蒋之奇能查到这些事,绝不是他一个右司谏的能力所及。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要动用皇城司那样的力量才挖得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珠帘后的赵似。
除了皇帝,又有谁有这种能力?
又有谁敢查?
赵仲忽则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伏在地上,浑身抖个不住。
蒋之奇将话收住,对着赵似拱手道。
“官家,臣方才所举,只是冰山一角。”
“另有诸多罪证,臣入殿时已交门外的侍卫代为保管。”
“是否取进来,请官家过目?”
赵似点了点头。
蒋之奇转身便出了殿门。
没一会儿便抱回来一只木匣,长二尺有余,宽约一尺,黑漆已有些斑驳。
梁从政上前接过,捧至御案前。
赵似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来。
他装模作样,一张一张地翻着,殿中无人敢出声。
约莫过了半刻钟。
赵似忽然将木匣往案上一顿,站起身来。
“欺天啦。”
“你们俩,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陡地拔高,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一晃。
“朕没想到,宋刑统里所有罪,你们竟全犯了一遍。”
话音未落,他抓起木匣,猛地往丹墀下一掷。
木匣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信纸、账页、供状散了一地,白花花地铺了一大片。
“你们自己看!”
赵似一掌拍在御案上,“里面写的罪证,是真是假?”
两人伏在地上,看着散落在身边的那些纸。
赵令穰的手抖得已抬不起来。
赵仲忽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
“你们可知罪?”赵似的声音从丹墀上压下来。
赵令穰闭了闭眼。
他知道,此时认罪,或许还能活命。
罪证确凿,若再负隅顽抗,那便真得死了。
“臣……”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知罪。”
赵仲忽则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骨头。
赵似看着他,冷哼一声。
“来人。”
殿门外候着的御前班直应声而入,八个人,甲片哗啦啦地响。
“将两人各拘回府邸,由皇城司严加监管。朕将亲自审理此案。”
他顿了顿。
“届时,给天下万民,给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讨个公道。”
“押下去。”
几名班直上前,将赵令穰与赵仲忽从地上拖起来。
赵令穰尚能踉跄着自己走,赵仲忽却是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被两人架着拖出了殿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缓缓坐回御榻上,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神情悲戚,痛心疾首道。
“朕没想到。”
他的声音低沉且颤抖,好像真的被气的不轻一般。
“朕的宗亲,居然干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来。简直是国之蛀虫。”
说到这,他抬起眼,看向班首的曾布。
“曾相公,你今日当值,主持朝会。让文武百官都看看,都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此时那些散落在地的纸张已被几个内侍一一捡起。
曾布连忙应了一声喏,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一沓纸。
他低头看了几页,脸上立时露出大为震惊的神色。
然后他开始分发。
一份一份,依次递到班首的几位官员手中,再由他们往后传。
殿中几十人传完,他手里还有半沓。
众人接过后,低头看去。
起初还能听见有人吸气,有人低声念出几个字来,后来便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有人面色煞白,有人神情闪躲,有人将纸张翻得哗哗响,眼珠子却一直在左右乱瞟。
等众人大致看完,赵似才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声音让人听来却有些不寒而栗。
“林希。”
他念了一个名字。
“张商英。”
又念了一个。
“安惇。翟思。上官均。”
然后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出来,如数家珍。
每念一个,班列中便有人脸上变色。
林希、张商英、安惇、翟思、上官均,这五人全都是章惇的死党。
而其余人,则是皇城司查到的,确实与赵令穰、赵仲忽有利益往来的官员。
“你们几个。”
赵似将身子往前微微一倾,目光在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之前也没少参加赵令穰、赵仲忽办的雅集啊。”
班列中,章惇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心,落在丹墀之上。
恰好赵似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交错,只一瞬,便各自移开了。
被点到名的官员纷纷抢出班列,跪了一地。
“官家明鉴!”林希率先开口,“臣只是去雅集上写过两幅字,与赵仲忽他们并无勾连!”
“臣等冤枉!”张商英紧随其后。
“参加雅集不过是寻常应酬,若这也算勾连,那满朝文武谁没参加过几场诗会文会?”
“是啊官家,臣等委实不知他们私下竟有如此不堪之事!”
一时间,殿中喊冤之声此起彼伏。
赵似听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开封府监牢里的案犯,哪个不喊冤?哪个不叫屈?”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传朕旨意。这些人,革去官职,全部拿下,押入大理寺狱。三法司一同会审。”
话音落下,殿外候着的御前班直再次入殿。
十几个人,甲片锃亮,腰悬铁刀,脚步整齐地往殿心逼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且慢。”
章惇从班首位置上走了出来。
他走到殿心,将手中的笏板往身前一举,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平静还是疲惫。
“官家,此乃乱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臣也参加过赵令穰、赵仲忽办的雅集。若按官家方才所论,是否也能说臣与他们二人有勾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丹墀上一扫。
“既无真凭实据,便不能将这么多位重臣发落入狱。否则,朝廷法度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