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302节

  “流放崖州。”

  四个字落下,满殿皆寂。

  崖州。

  那是大宋版图上最南端的去处。

  过了琼州海峡,便是一片瘴疠之地。

  气候湿热,毒虫遍地,便是年轻力壮之人去了也未必吃得消。

  章惇今年六十有五了。

  这哪是流放,这分明是——

  “官家,不可啊!”

  一个人影从班列中冲了出来。

  是左司谏江公望。

  他跪倒在地,急声道。

  “章相公虽有罪责,然毕竟有功于社稷。他今年已六十有五,若流放崖州,那便是……便是……”

  他咬了咬牙,终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伏地叩首。

  “请官家三思!”

  他话还没说完,曾布便站了出来。

  “江公望,章惇结党之罪,本就是死罪。官家念其旧功,已是从轻发落。你还要为章惇辩解,难不成——”

  “曾相公。”

  赵似忽然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说话便说话,不要随便给人安罪名。”

  曾布一愣,随即拱手道:“臣失言。”

  随后退了回去。

  江公望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章惇动了。

  他没有看江公望,也没有看曾布,只是低下头,将手中的笏板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手,将头上的长脚幞头摘了下来。

  他将官帽搁在地上,与笏板并排放在一处。

  “臣认罪。”

  他说了三个字。

  “甘愿受罚。”

  又说了四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往殿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却很稳。

  殿中所有人都望着他的背影。

  有人眼中闪过不忍,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更多的人只是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几个御史最先回过神来,立刻跳出班列,弹劾章惇失仪,当殿弃冠,目无君上。

  赵似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望着章惇的背影,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形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门外,秋阳正烈。

  章惇迈过了门槛,身形没入了门外的光亮里。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跪了一地的林希等人。

  “将安惇、林希、张商英、翟思、上官均等,全部押入大理寺狱。”

  班直上前。

  有几个懂事的,没等班直来押,自己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默然跟着走了出去。

  倒是有几个人一直大呼冤枉,哭天抢地,被班直架着胳膊直接拖了出去。

  叫声在殿门外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殿中一时寂静如死水。

  赵似坐回御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将茶盏搁下,目光往殿中缓缓扫过。

  “适才蒋之奇所奏,”

  “大相国寺长生库一事,朕有些好奇。”

  曾布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

  终究是来了。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松开。

  这一步,他从梁从政夤夜登门那夜起便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该得罪的人,今日一个也跑不了。

  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露出一副像是真不知情的神色。

  “长生库是何物?怎么听着,像是寺院里设的柜房?”

  曾布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从班列中走出,在殿心站定,将笏板往身前一横。

  “官家所问,正是臣今日要奏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理思绪,随即朗声道。

  “长生库者,乃寺院以香火之资、信众舍入,设库放贷之所也。”

  “百姓缓急之时,可往寺院质钱取利,以济一时之困。”

  “此事古已有之,南朝梁时,长沙寺便已设库质钱,甄彬尝以束苎往质,后赎还,于苎束中得金五两以还寺,一时传为美谈。”

  他话锋一转,声调微微拔高。

  “迨至前唐,称为无尽藏。”

  “贞观年间,化度寺设无尽藏院,收百姓布施,遇灾年则出贷于民。”

  “贫者贷以粟谷,商者贷以本钱,利钱用以修缮寺院、赈济孤寡。”

  “一时之间,也算得上是急百姓所急的好事。”

  “至本朝,改称长生库。初时亦循旧例,寺院以香火钱贷与乡民,利息不过一分二分,远低于民间私贷。”

  “百姓春贷秋还,寺院亦能得些利钱以修佛堂、塑金身。”

  他说到此处,殿中已有人微微颔首。

  这几句说的都是实情,在朝官员无人不知。

  曾布的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

  “然而近年以来,此事早已变味。”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其一。勋贵之家,身份不便。既不能开店营商,又不能公然放贷。”

  “便将钱财寄放于寺院长生库中,托僧人之名往外放贷。”

  “利钱三分四分,远高于官定之限。”

  “寺院不过是过一过手,赚些抽头,真正的大头,全归了那些寄放钱财的勋贵。”

  此言一出,殿中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曾布视而不见,继续道。

  “其二。更有甚者。”

  他停了停,喉结微微一滚。

  “有些人家,为了不纳赋税,将名下田产尽数挂于寺院户下。”

  这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方才还只是窸窣之声,此刻已有人在班列中小声议论,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

  曾布的声音却不减反增。

  “田产一入寺院,名分上便成了寺田。寺田依敕,免纳两税。”

  “实则田仍在原主手中耕种,租谷一粒不少地收入自家囊中,只是朝廷的赋税,从此便与你无关了。”

  他将笏板往手中一拍。

  “官家,臣粗略算过一笔账。”

  “京畿、京西、河北三路,寺院名下田产不下百万亩。”

  “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寺田?有多少是勋贵富户挂靠逃税的私田?臣不敢妄断。”

  “但臣敢说一句,若再不整治,十年之内,这三路应入国库的田税,少说要减去两成。”

  他话音方落,殿中登时炸了锅。

  “危言耸听!”

  一道声音从班列中猛地响起,打断了曾布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站出来的是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武官。

  四十余岁年纪,面容端方,颏下三缕短髯修剪得极为齐整,腰间玉带在日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枢密副都承旨、权勾当侍卫亲军马步军司公事,曹诱。

  他这一站出来,殿中不少人心中便是一凛。

  曹诱,字公善,本朝开国名将曹彬的曾孙,曹佾之子,慈圣光献皇后的从侄。

  曹氏一门,自太祖开国至今,百余年间世代将门,门生故旧遍布禁军内外。

  而曹诱本人,如今正权勾当侍卫亲军马步军司公事。

  曹诱踏到殿心,声音洪亮如钟。

  “曾相公此言,太过惊世骇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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