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想起正旦那日,官家喝退他的那一幕。
那一句“退下”,他记了将近一个月。
他一直以为,那是官家厌恶他逢迎投机。
可如果官家真的厌恶他,为什么还要送这卷《出师表》给他?
《出师表》是什么?
是诸葛武侯北伐之前,写给后主刘禅的奏表。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陈师锡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官家不是在厌恶他。
官家是在试他。
试他陈师锡是不是一个只会逢迎投机的小人,试他有没有风骨,敢不敢任事。
能不能在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说真话。
那一声“退下”,不是拒绝,是考验。
而这卷《出师表》,是答案。
官家在告诉他——朕要的,不是逢迎之人。
朕要的,是诸葛亮那样的忠臣。
是敢任事、敢担当、敢说真话的贤臣。
陈师锡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将素绢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哽:“臣……臣何德何能……”
梁从政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第二样,是这桩差事。”
陈师锡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是大理寺的会审文书。
童贯一案,御史台需派员参与会审。
文书末尾,是他的名字——陈师锡。
官家亲自点的名。
陈师锡捧着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梁从政,声音郑重而恳切。
“梁都知,官家……可有什么话,带给下官的?”
梁从政缓缓摇了摇头:“官家没有话带给你。”
陈师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梁从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垂下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御史,你我虽素无交情,但今日我多嘴说一句——”
他抬起眼,看着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如实。”
陈师锡有些发愣,脑海中百转千回。
最后深深一揖:“多谢梁都知指点。下官,明白了。”
梁从政侧身避开,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陈御史,好自为之。”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师锡捧着素绢和文书,站在正厅里,目送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院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
《出师表》。
会审文书。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将素绢和文书仔细收好,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官家要的,不是逢迎。
官家要的,是如实。
那他就如实审,如实判,如实奏报。
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得罪什么人。
他陈师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书房里,烛火依旧摇摇晃晃。
他重新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臣师锡言。
窗外,暮色四合。
陈师锡笔下不停,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他不知道的是,他完全误解了赵似的用意。
赵似送《出师表》,只是觉得这篇文够分量,能让陈师锡觉得自己被重视。
点名会审,也只是因为陈师锡是台谏官,好用。
仅此而已。
什么“试他风骨”,什么“亲贤臣远小人”,都是陈师锡自己脑补出来的。
第34章 曾布的谋划【求月票,推荐票】
入夜,政事堂。
烛火摇摇晃晃,将值房里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已干,却无人收拾。
炭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于沉寂。
曾布坐在左首,手里捧着一盏茶。
许将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份从户部送来的度支文书,低头细看,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章惇不在。
三日前,他便离了汴京,前往永厚陵监造大行皇帝山陵。
而蔡卞也回家歇息了。
曾布眼见政事堂只有自己跟许将两人。
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半晌后。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文书。
“冲元。”曾布开口了。
许将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曾布平日里唤他“许相公”,公事公办,从不逾矩。
今夜忽然换了称呼,他心中便有了几分警觉。
“子宣兄有何事?”许将搁下笔,抬起头来。
曾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冲元,你我同朝为官,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许将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点了点头:“熙宁九年至今,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曾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十四年间,这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贬的贬,杀的杀。你我二人,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不容易。”
许将没有接话。
他知道曾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此人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有其用意,他等着曾布的下文。
曾布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将身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冲元,你觉得大宋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许将沉默了一瞬,答道:“大行皇帝丧仪未毕,山陵未成,此为头等大事。”
曾布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丧仪之后。朝堂之上。”
许将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子宣兄有话不妨直说。”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直视许将。
“召回元祐党人。促成和解。”
话音落下,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许将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震惊。
“子宣兄,你——”
“我是认真的。”曾布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