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46节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这番话。”

  赵似眉头一挑:“唐太宗?”

  “是。”陈师锡点了点头,“魏征之于唐太宗,面折廷争,犯颜直谏,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鉴。”

  “《贞观政要》载,魏征尝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数犯颜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若愿为唐太宗,臣便愿为魏征。”

  “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炀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隋炀帝。

  杨广。

  这个陈师锡,胆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声,盯着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刚给你升了官。”

  话还没说完,陈师锡便打断了他。

  “若官家以为,给臣升官,臣便当唯命是从,官家便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于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宁、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并,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争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征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

  “故臣以为,法不可轻变,亦不可不变。要在因时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监督。”

  “若无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无监督,善政亦生奸蠹。”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说不上多高深,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全盘肯定,也没有全盘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最后落到了“得人”与“监督”上。

  这个思路,倒是和后世对熙宁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

  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着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复,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隐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别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着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朝中,并不讨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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