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蔡京:“这弹章,是曾布授意的。”
“自然。”
蔡京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御史台的弹章已经送进了银台司,明日便会有副本发往政事堂。”
“曾子宣此时,十有八九正在纠集他的门生故吏,明日一早,怕会有更多的弹章送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元度,吴居厚能不能保住,暂且两说。”
“但我们必须有所反应。否则,人心就散了。”
蔡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了几跳,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他在想曾布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布也是新法派。
熙宁年间,他曾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市易法、免行法皆有他参与谋划。
绍圣年间清算元祐党人,他也是附议甚力的一人。
如今他却摇身一变,成了主张赦免旧党、促成和解的主使者。
为什么?
蔡卞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封弹章上,忽然想通了。
“夺权。”他喃喃开口,声音低而冷。
蔡京闻言,微微颔首:“不错。夺权。”
蔡卞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兄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蔡京放下茶盏,看着他。
“官家前些日子,曾遣内侍给我送来一封密信。”
蔡卞缓缓开口,将当日赵似送信提醒他提防曾布的事,扼要说了。
蔡京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官家提醒你提防曾布?”
他沉吟了片刻,
“那今日官家又为何如此抬举曾布?派御辇去接,当众只召见他一人……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是。”蔡卞的声音也很是困惑,“我百思不得其解。若官家要重用曾布,当初何必提醒我?”
“若官家要提防曾布,今日又何须如此示恩?”
蔡京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
“元度,此事确实蹊跷。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你我暂时看不透,只能静观其变。”
蔡卞点了点头,面色依旧阴沉。
蔡京走回案前坐下,话锋一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揣摩官家的心思,而是吴居厚。”
蔡卞的目光微微一凝。
“吴居厚掌管吏部,铨选天下官员,位置至关重要。”
“若他被曾布拿掉,吏部便空了出来。曾布必然会上自己的人。”
“到那时候,你我便是再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蔡卞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兄长所言极是。”
“吴居厚虽与章惇更亲近些,但总归是咱们新法一派的人。”
“若是他被拿掉,受损的不仅仅是章惇,而是我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吴居厚不是寻常小官,乃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重臣。”
“按制,官家若要处置他,必会召政事堂宰执商议。届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蔡京脸上,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会据理力争,劝说官家。”
“吴居厚虽有言语不当之处,却罪不至罢官。”
“若仅因一句话便革去一部尚书,天下官员人人自危。这绝非社稷之福。”
蔡京微微颔首。
蔡卞继续道:“我也会联络朝中同道,一同上疏反对。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必须等官家先表态。”
“官家若只是让曾布查一查,我们便不必大动干戈。”
“只有官家明确表示要罢免吴居厚时,我们才能上疏反对。”
蔡京沉吟片刻,点头道:“不错。”
蔡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微微发干的喉咙,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让人去试探一下曾布。”
蔡京目光一动:“如何试探?”
“简单。”蔡卞放下茶盏,“明日将消息散出就行。”
蔡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打草惊蛇?”
“正是。”蔡卞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曾布会如何反应。官家又会是何等态度。”
蔡京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
蔡京又补充道:“还有,须得写信给章子厚。”
蔡卞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蔡京解释道:“章惇虽在山陵,离汴京数百里之遥,可他终究是首相。”
“朝中大局,他必须知晓。”
“更何况,吴居厚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若要保他,章惇的奏疏比你我百道弹章都管用。”
蔡卞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好。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往永厚陵。”
蔡京站起身来:“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翰林学士院那边,我会多留意官家召讲读的动静。”
“若官家再提起曾布或是党争之事,我即刻让人告知你。”
蔡卞也站起身,拱手道:“有劳兄长了。”
蔡京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看着蔡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站在原地,望着蔡京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第52章 会不会打起来?【依旧求月票,推荐票】
福宁殿偏殿。
烛火早已燃了起来,将满室映得通明。
殿外朔风呼啸,吹得窗棂簌簌作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
赵似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
“不愧是朕亲自提拔的侍御史,这奏疏写得真好。”
“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引经据典,法理森森。”
他将弹章摊开,指着其中一段,对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道。
“这个陈师锡,损起人来真有一套。”
“明明是骂吴居厚藐视君上,偏要引《周礼》说事,从礼法上往死里钉。”
“连朕看了都觉得自己若是不治他的罪,反倒对不起祖宗法度了。”
梁从政在一旁躬身陪着笑,心中却暗暗腹诽:官家您就别装了,这弹章能写得这般痛快,还不是您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过梁从政只是心里想想,嘴上却不敢说半个字,只是恭声道。
“官家慧眼识人,陈侍御确实是个能臣。”
赵似将弹章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未减。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官家,吴居厚的事,眼下满朝都在议论。”
“弹章已入银台司,章副不日便会送到政事堂。”
“曾相公那边,也摩拳擦掌,等着官家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依臣愚见,何不趁热打铁,明日便召政事堂几位相公入宫。”
“让曾相公牵头,先将吴居厚停职,再交有司会审……”
“这样既合了规矩,也不至于拖得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赵似摇了摇头,将弹章随手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急什么?”
他放下茶盏。
“先帝新丧,热孝都还没过呢。”
“朕若是急着处理一个尚书,倒显得朕量小气窄,睚眦必报。”
他拿起弹章在手中晃了晃,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