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齐齐上马,连带着缴获的西夏战马也被牵了过来。
那些战马脖颈上还烙着西夏军司的印记,此刻却已备上了宋军的鞍鞯。
士卒们动作极快,将伤者扶上马背,将阵亡同袍的尸骸用油布裹好绑在马背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整队完毕。
刘法勒马立于队前,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血水横流的山道。
雨幕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已渐渐被雨水冲去了颜色。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四千多精骑,加缴获的千余匹西夏战马,汇成一道黑色的铁流,沿着山道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山坳深处,渐渐响起了惨烈的哀嚎声和怒骂声。
有西夏语的咒骂,有临死前的惨叫,有刀锋切入骨肉时那一声沉闷的闷响。
然后,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雨声哗哗地落下来,将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
铁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第78章 捷报入汴京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汴京。
柳絮尚未飞尽,御街两侧的槐树却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日头从东面的城墙上探出头来,将连绵数日的阴云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洒在御街两侧那些店铺门楣上。
国丧已过了七七,街面上的白布早去撤去,可那股子沉闷劲儿却还没散尽。
茶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依旧不敢敲响惊堂木,瓦舍勾栏里的丝竹声也还没响起来。
纵使日头再好,也透不出几分活气。
毕竟,如今正在打仗,打一场所有人都没有底气的仗。
茶馆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者端着粗瓷碗,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
“听说陕西路那边,常平仓的粮都调空了。春荒还没过,好些人家已经断了炊。”
同伴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闻言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秦州做买卖,前儿个捎信来说,沿途的官道上全是运粮的骡马,民夫征了一批又一批,田里的春耕都耽搁了。”
“这仗要是打赢了还好,若是输了……”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碗闷了一口。
邻桌一个年轻士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二位多虑了。朝廷此番用兵,乃是官家圣心独断,折可适、王厚皆是百战宿将,岂有不胜之理?”
中年商人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小郎君说的是。”
“可打仗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绍圣年间打西夏,赢了是赢了,可死了多少人?”
“花了多少钱?永乐城那一仗,死了二十万,到现在陕西路的老百姓提起来还掉眼泪。”
“咱们坐在汴京城里喝茶听曲,哪知道前线将士的苦处。”
士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几句能镇住场面的话来。
他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锦绣文章,可对于真正的战场,他连边儿都没摸过。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邻座的几个客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有人望着窗外那片亮得晃眼的日光发呆,有人低头摩挲着碗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灰衣老者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唉,先帝驾崩没多久,要是再打个败仗,可如何是好啊……”
这话没人接。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掂量着同样的分量。
...
汴京城南薰门外,守城的禁军士卒正百无聊赖地扶着长矛,眯着眼望着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春日的日头暖烘烘地晒在城墙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城楼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尽头,数骑快马正拼了命地往城门方向疾驰。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残存的黄土,溅起的尘土被春风吹得漫天飞扬。
“捷报——!”
那骑士远远望见城门,便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南薰门上空。
“零波山大捷!俘斩三千!西夏粮草已入我手——!”
守城的禁军士卒们全都愣住了。
零波山?
那不是西夏人的地盘吗?
俘斩三千?
西夏的粮草?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那几骑快马已如旋风般冲到了城门前。
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打……打赢了?”
“零波山大捷!俘斩三千!”
“西夏人囤在天都山的粮草全被咱们端了!”
“刘法、苗履二位将军踏破了零波山!西夏援军全军覆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南薰门沿着御街往城内飞去。
茶肆里的客人扔下茶碗冲到街上,酒楼的伙计忘了端菜,拎着抹布就跑了出来,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停下了吆喝,张着嘴望着那几骑快马从面前疾驰而过。
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太学生从书坊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身旁同窗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你听见了吗?零波山!那是西夏人的粮草大营!被打下来了!”
同窗被他抓得生疼,却顾不上挣脱,只是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听见了!听见了!俘斩三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街边,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儿子在泾原路当兵,自打开战以来,他每日都来城门口守着,盼着能听到前线的消息。
今日,他终于听到了。
不是噩耗,是捷报。
御街两侧的酒楼上,窗扇被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酒盏,扯着嗓子对街上喊道:“打胜仗了!咱们打胜仗了!”
整条御街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商人,此刻笑逐颜开,拍着柜台对伙计喊“今日的酒全免了”。
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百姓,此刻涌上街头,互相道贺,仿佛过年一般。
有人从家里抱出了积攒多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街角炸响,硝烟混着春日的花香,在汴京城的上空弥漫开来。
“不是说要防御吗?怎么打到零波山去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对啊,朝廷之前对外说的,不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吗?
怎么防御着防御着,反倒主动出击,打到人家零波山去了?
可这疑问只持续了片刻。
“管他是防御还是进攻!”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
他挥着拳头,声如洪钟。
“打赢了就是好事!咱们大宋的军队打了胜仗,咱们汴京城的老百姓,就该高兴!就该庆贺!”
“对!管他是防御还是进攻,打赢了就行!”
“刘法、苗履二位将军真是神将!千军万马之中取西夏粮草大营,如探囊取物!”
“折帅用人得当!宗监军料敌如神!”
“朝廷此番用兵,当真是雷厉风行!我在汴京住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般痛快的仗!”
欢呼声又重新炸开了。
而最先那几骑报捷的快马,早已穿过了喧闹的御街,直奔宣德门而去。
宣德门的守门禁军远远望见那面赤色的军旗,连忙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快马从门洞中一掠而过,消失在皇城深处。
福宁殿偏殿。
殿内寂静得只剩窗外微风拂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赵似今日总觉得眼皮在跳。
他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家!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