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一瞬。
只这一瞬的沉默,一切便都了然了。
哪还有什么粮草,哪还有什么器械。
天都山南麓那几千守军,从这一刻起,已是一颗弃子。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沉声抱拳道:“末将遵命。”
随后起身离开大帐。
帅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仁多保忠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天都山,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宋军行动能快到这种程度?
...
一个时辰后。
密林之中,刘法正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
两人同时睁开眼。
一骑斥候从林间小道上疾驰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泞的松针地里,抱拳朗声道。
“禀二位将军!西夏大营有动静了!”
“营中正在拔寨,旌旗在往北收拢,后队已开始移动!”
“看样子——是要撤!”
苗履霍然站起身来。
刘法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苗履将磨到一半的铁锏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刘法则转过身,面对着密林中那些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歇息的士卒们。
“诸位同袍。”
他的声音在密林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这几日,我们走了多少路,淋了多少雨,折了多少弟兄——不必多说了。”
士卒们一个一个站起身来。
有人还抱着刀在打盹,被身旁的同袍推醒,揉了揉眼睛便握紧了刀柄。
有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却咬着一根布条将伤口狠狠一勒,站起身来便往战马旁走。
“此刻,就在此刻——那群西夏狗正要往韦州城逃窜。”
苗履拄着铁锏,大步走到刘法身侧,虎目中燃烧着两团烈火,扯着嗓子吼道。
“旁的都他娘不说了!”
“老子只想让这群西夏狗知道。”
“我大宋飞骑军的马,比他们的快!我大宋飞骑军的刀,比他们的快!”
刘法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将刀尖指向西北,指向那片西夏大营正在拔寨的方向。
三千精骑齐齐翻身上马。
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密林里的老松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裹在铁甲上的破布被一把扯下,马蹄上的草垫被一刀削断,战马昂首长嘶,前蹄猛地刨着泥泞的松针地。
刘法一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他身后,三千道铁流同时涌出密林。
马蹄踏碎了林间小道上残存的松针和泥浆,溅起的黑黄色泥水被斜织的雨丝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赤色的宋军军旗在雨幕中猎猎展开,旗上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宋”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第85章 仁多保忠又要弃车保帅了
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初。
雨终于停了。
连绵数日的阴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天都山的山脊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蒙蒙的色调。
山道上的泥浆被马蹄踏得翻涌起来,溅在士卒们的绑腿上,又顺着绑腿的布纹往下淌。
道旁的山溪仍在咆哮,裹挟着断枝碎石,在谷底翻涌奔腾。
折可适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望向前方。
他身后,数万大军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
忽然。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浆里,双手高举军报过顶。
“禀大帅!西夏大营正在拔寨!旌旗在往北收拢,后队已开始移动!”
折可适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那军报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来,望向天都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仁多保忠终于搞清楚现状了。”
他顿了顿,望向天都山方向,忽然又笑了一声。
“仁多保忠这是要断臂求生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已经被他当作了弃子。”
副将们面面相觑。
“天都山那边已被重重合围,不可能逃脱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但现在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他转过身,望向右侧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那是姚古的方向。
“姚古被西夏骑兵牵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望向西北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山褶,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刘法跟苗履到位了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宋军服饰的骑士从正面疾驰而来。
那骑士浑身泥泞,褐衫上沾满了泥浆。
他在折可适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大帅!卑职奉刘法、苗履二位将军之命前来传信!”
折可适猛地攥紧了缰绳。
“飞骑军已抵达西夏大军侧后方!”
那骑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二位将军已率部卡住了通往韦州城的要道,距西夏大营不过三十里!”
山梁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折可适仰面大笑起来。
“好!好!好!”
折可适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全速出击!给本帅往西夏大营的方向冲!”
“喏。”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着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将折可适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大帅有令!全军全速出击!”
“目标西夏大营!绝不能让西夏狗跑了!”
数万大军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在泥泞的山道上开始加速。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狂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折可适一马当先,策马冲在队伍最前列。
泥浆溅在他的铁甲上,溅在他的战马鬃毛上,溅在他身后那面赤色的帅旗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
与此同时,西夏大营。
仁多保忠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立在大营后方一处高地上,望着正在拔寨撤退的大军。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撤退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数万大军分作三路,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辎重,后队还在拆除营寨。
虽说是仓促撤退,可在各级将官的弹压下,队伍还没有乱。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秩序维持不了多久。
宋军主力此刻距离他这里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侧右方向,那群该死的宋军骑兵还在不停袭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在仁多保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禀统军!韦州城方向发现宋军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