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佩刀劈开了面门,惨叫着捂住脸在地上翻滚,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有人被铁锏砸碎了肩胛骨,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转过身便往道旁的密林里逃窜,却被追上来的宋军骑兵一刀砍翻在灌木丛中。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姚古手中长槊上下翻飞,槊尖所到之处,血雾横飞。
他一槊刺穿了一个西夏百夫长的咽喉,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喷在他脸上,滚烫。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槊杆横扫,将旁边一个试图从侧翼袭来的西夏士卒砸翻在地。
“杀!杀!杀——!”
他身后的骑兵们杀红了眼。
西夏后军彻底崩溃了。
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有人往道旁的密林里跑,被树枝刮得满脸是血,却头也不回地往里钻。
有人往山道前方跑,却被前面还在结阵的中军队伍堵住了去路,进退不得,被身后的宋军骑兵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用西夏语喊着什么。
可宋军的骑兵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从那些跪地求饶的西夏士卒身旁疾驰而过,马蹄踏碎了他们的脊梁,刀锋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没有人怜悯。
因为战场之上,怜悯是最奢侈的东西。
仁多保忠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后方那片混乱的屠杀,脸色惨白如纸。
他闭了闭眼,随后睁开,然后艰难开口道。
“传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不得回头。后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队,殿后。”
亲兵侍卫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后。
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的含义,所有人都清楚。
殿后,意味着牺牲。
意味着那几千后队的士卒,将被抛弃在这片泥泞的山道上,成为宋军铁骑刀下的亡魂。
而他,将带着前队和中队的精锐,逃回韦州城。
“统军不可啊,我们已经...”
“这是军令。”
仁多保忠一退再退,军卒被他一卖再卖,再如此下去,怕是得哗变。
但他没办法。
“执行军令。”
他转过身,不再看后方那片混乱的战场,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往前窜了出去。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传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后队殿后——!”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着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将那道冰冷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统军有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
“后队殿后!不得后撤——!”
中军的士卒们听到这道军令,脸色都变了。
第88章 崩溃
军令在山道上炸开,像一把冰冷的刀,捅进了每一个后军士卒的心窝。
“统军有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后队殿后——!”
传令兵还在声嘶力竭地重复着那道军令,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后军士卒们的怒吼和咒骂淹没了。
“殿后?拿什么殿后?!”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西夏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长矛摔在地上,矛杆砸在泥浆里,溅起一片黑黄色的泥水。
他瞪着眼睛,冲着传令兵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粮草没了!援兵没了!天都山的弟兄们被扔下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卒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在不停地发抖。
他的皮甲在之前的急行军中跑散了绑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刀鞘里空空如也。
他的刀不知何时跑丢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后军彻底乱了。
有人在听到“殿后”两个字的那一刻,便扔下了兵器,转过身发疯似的往道旁的密林里跑。
有人跪在了地上,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语嘶喊着:“投降!投降!别杀我!别杀我!”
他们甚至不知道宋军听不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做出这个动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更多的人在四散奔逃。
有人往前跑,想追上中军的队伍,可中军那些“同袍”正在拼命往前赶,根本没人回头看一眼。
有人被推搡着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逃命的人踩了过去。
惨叫声、咒骂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像一曲绝望的挽歌。
仁多保忠骑在青骢马上,立在中军前方的高地上,远远望着后军那片混乱,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看到了那些扔下的兵器,看到了那些跪地求饶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往密林里逃窜的背影。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统军!”亲兵侍卫头领策马奔到他身侧,声音里满是急切,“后军溃了!要不要派人去弹压?!”
仁多保忠没有回答。
他望着后军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鬓角的灰白乱发在风中飞舞。
弹压?
拿什么弹压?
后军的士卒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要么跪在地上投降,要么瘫在泥地里等死。
他那点亲兵撒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更何况——他转过头,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宋军的主力,随时会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管他们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传令——结阵。”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统军……”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咱们这些人,是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如此,便在这里打。能撑多久是多久。撑到援军来,咱们活。撑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和疲惫刻满了皱纹的脸。
“传令!全军结阵!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弓弩手居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炸响在中军上空。
“本统军亲自督战!敢有后退者——斩!”
各级将官如梦初醒,开始在中军的队伍中往来奔走,嘶吼着传达军令。
“结阵!结阵!统军有令!全军结阵——!”
中军的士卒们虽然疲惫,虽然恐惧,但终究是仁多保忠麾下的精锐。
他们听到“统军亲自督战”这六个字,心中那股即将溃散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提了起来。
长矛手们将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刀牌手们举起盾牌,在长矛手身后列成第二道防线。
弓弩手们在最内层张弓搭箭,箭头指向山坡上那些正在集结的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大步走到阵前。
他站在长矛手的最前列,面对着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铁流,面对着那些在风中猎猎招展的赤色军旗,面对着那支即将吞噬他和他的大军的宋军铁骑。
他身后,亲兵侍卫头领脸色大变,策马冲到他身侧,急声道。
“统军!您不能站在这里!太危险了!您——”
“退下。”
仁多保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亲兵侍卫头领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对上仁多保忠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拔出佩刀,站在了仁多保忠身侧。
“末将陪统军一起。”
仁多保忠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中军的阵型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虽然仓促,虽然混乱,但终究是成形了。
长矛手们将枪尖指向南方,刀牌手们在身后严阵以待,弓弩手们已经搭上了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