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先生那里，有个叫孟郊的士子。”韦谅身体稍微靠后，道：“你去查一下，他的为人性情，文词才华，不必直接接触，查一下他平日里私下写的诗句，言为心声，但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随笔有时才是心中所想。”
很多人偏爱走极端，将别人当面说的话，当成是别人的真实想法。
有的人在学问上也是如此，将别人精心包装出来的话，当成是至理名言。
却不知道他本身的关键是包装出来的。
他背后心中真正所想，起码从公开渠道是看不出来的。
“臣领命。”陆贽拱手。
韦谅点点头，陆贽拱手告退。
张镐抬头，看向韦谅道：“陛下是想做什么吗？”
“看看吧。”韦谅摇摇头，说道：“孟氏在河南东道是大族，但孟子的道统，却在孔子和颜回之下，朕想看看，能不能通过孟子的道统提升，来撼动一些河南东道不可撼动的道统秩序。”
稍微停顿，韦谅摆手道：“此事不急，慢慢来，用个二十年做铺垫，六十年内能成，便算是幸运的，实在不行百年也行，甚至不成都行，但是需要动一动。”
韦谅抬头，说道：“河南东道需要动一动，不然那里的土地兼并，就更难重新进行下去。”
张镐有些明白了韦谅的意思，点头道：“多年以来，孔子是圣人，颜回是亚圣，虽世家多有变化，但河南东道的世家，是以道统传承进行区分的。”
“颜回是圣人弟子，圣人言行躬而行之，所以是为亚圣，但孟子的文章理论，思想深度都不是颜回可比的，所以陛下的想法是妥当的。”王维开口，说道：“孟子为亚圣，超越颜回。”
“但秩序不可轻动，另外还有颜真卿兄弟在。”李彭年坐在一侧肃穆拱手。
“所以，朕说要用六十年的时间来做。”韦谅笑笑，说道：“六十年之后，朕都不在了，更别说是颜卿了。”
“是！”在场众人点头。
六十年后，他们都不在了，颜家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当然，颜家毕竟是忠贞之家，所以，朕不会从上层多做文章，很多东西需要从下面去做。”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孟子能否成为亚圣，要看他的文章思想，是否能更多的符合大乾天下繁盛的主流，这种事要从下面来，上面既不支持，也不打压。”
“喏！”众人肃穆拱手。
“若是天下人都认为孟子当代替颜回成为亚圣，那么顺应民心便是，若是民心到不了这一步，让河南东道感受一些震撼也好。”
韦谅看向左右两侧，说道：“朕的根本目的，不是道统变化，而是土地兼并问题。”
韦谅感慨一声，说道：“朕这些年改善土地问题，诸卿都是知道的，表面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的改良，但更深入的核心的问题，从来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
群臣有些担忧的看着韦谅。
韦谅苦笑着摇头，说道：“这也从来不可能得到最彻底的解决，朕最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从表象着手，先稳定下来，先生存下来再说。”
韦谅的思想一贯是这样的，先活下来，然后再说解决根本的问题。
连活都活不下来，还怎么解决根本问题？
“所以，河南东道的事情也是如此，哪怕不能彻底解决核心问题，也要一日一日的削弱下去，不停的打击土地兼并问题。”韦谅抬头，道：“颜家应该认识到这个问题，如果他们认识不到，甚至还要阻拦，官场上他们就别待了。”
“是！”群臣肃穆拱手。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对天下问题的重视，要超过对个人家族之事的重视。
“况且，这些年，地方亩产在增加。”韦谅抬头，叹声道：“朕期望的，是将来某一天，土地兼并的问题依旧在，但是我们能够有增加的亩产养活更多的人，那么土地兼并问题，就不再是事关天下生死的大问题了。”
“陛下英明。”在场群臣齐齐拱手，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真正要解决的，也从来不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而是百姓的粮食危机。
老百姓自己手里，能够有养活自己需要的足够的粮食。
这样天灾到来的时候，他们就能自己熬下去。
李隆基时期，实际上根本也是这个方向，但是他们走得太远了。
他们试图剥离百姓对土地的依赖，然后利用更多的财富，来让老百姓买得起世家大族产出的粮食，让他们安定下来。
然而他们忽略了，粮食是不同的。
天下的粮食，在不进行粮种改革的时候，一年的粮食产出，只够天下人活十四个月，其中还要缴纳赋税，进行劳役。
一旦有了天灾，粮食产出降低。
一旦一年的天下粮食产出，不够天下人活十二个月，甚至更少，最后连朝中的库存都耗尽，那么人会大片大片的饿死。
韦谅还有一个理论，那就是粮食一旦有了缺口，问题就不会在粮食消耗完之后才爆发，而是会在粮食消耗到剩一半时就让人焦虑，越消耗越焦虑，到三成时，就会有人开始提刀杀人。
一直杀到剩下的粮食能够养活剩下的人为止。
这其中死的人可能要以百万，千万计。
甚至到三四千万人。
但如果解决了亩产问题，百姓自己手里有了足够的粮食，剩下的就是经济问题了。
当经济问题成为主要矛盾，粮食问题居次的时候，相互斗争的厮杀，就不会那么激烈了。
这也意味着反对不会那么激烈。
当然，核心利益受到损失的人，依旧会激烈反抗。
不过最后清洗时，杀的人会少很多。
……
韦谅摆摆手，说道：“好了，今日话题扯偏得比较远。”
韦谅平静下来，看向李彭年问道：“代国公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李彭年拱手，说道：“天水。”
“天水！”韦谅抬头，说道：“今日是腊月初八，腊月二十三祭祀太庙，这场雪假如耽搁三日，也就是还有十一日，倒也时间充裕。”
“是！”李彭年点头，说道：“原本就是时间宽裕的，不过是因为携带了大量笨重的财货回长安，若是时间紧，完全可以抛弃这些财货，大军先回京，到了岐州，也就几天时间了。”
“嗯！”韦谅点头，说道：“看时间安排，若是时间有所耽搁，就让户部，太府和少府的人从长安出发，半路接下这批财货，登记入库，这这笔财货也算是在长安入了库，祭祀太庙的时候，先祖们也会开心的，过了岐州就好。”
韦氏祖地在扶风，如果想要安排的细一些，甚至可以将一些笨重的财货留在岐州，在其中同时开另一场祭祀，这样一切就都不耽搁了。
实际上，只要回了关中，就都不是问题了。
“臣领旨！”杜鸿渐肃穆拱手。
韦谅点点头，道：“至于蕃州的问题，待郭卿回到长安之后，朕再好好的聊一聊治理的问题。”
“是！”群臣认真拱手。
蕃州南抵天竺，西接吐火罗及西域，北边到西昌州，东边是剑南和滇州。
一旦能够发展起来，西北将能够提供巨大的财赋。
不过这个问题，只能想象而已。
即便是在千余年后这个问题都没有被彻底解决，更别说现在了。
但这仍旧是最正确的方向。
“还有最后一件事。”韦谅看向李彭年，说道：“右相，朕会安排唐太后唐太妃，还有唐王，汉王，在三日后，宴请太白先生，麻烦你转告陈王和左相，请他们作陪。”
“是！”李彭年神色肃穆起来。
李暐的问题，到了需要解决的时候了。
“等腊月二十二日，大军献俘太庙的前一日，朕会和左相谈一谈接下来的事情。”韦谅不由得感慨一声。
“臣领旨！”李彭年认真拱手。
不过他能够从韦谅的话语当中，听出皇帝的想法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
这或许是好事！
第九百六十二章 李暐的侍中五年了，该调任了（2/2，求月票）
腊月十一，夜。
风声呼啸。
韦谅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站在花萼相辉楼二层的露台上，看向整个长安城。
夜色之下，风卷着雪不停得飞向远处。
宵禁之后，长安城中更是没有了人影。
这一刻，长安城横平笔直的出现在了韦谅眼前。
这一刻，一切有种特别的美感和壮观。
黑暗之中，韦谅就静静的看着。
长安城的百姓，也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在这个时候，就这么看着他们。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花萼相辉楼内传来。
高敬安在侧后躬身道：“陛下！”
韦谅摆摆手。
高敬安躬身，然后退入了楼内黑暗中。
同样一身黑色襦裙的唐太后王堇秀和唐太妃张氏，出现在露台边缘。
韦谅看了两人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长安城：“两个月前，太白先生来花萼相辉楼，实际上也是朕第一次来到了这里。”
韦谅实际上来到兴庆宫的次数不少，但是花萼相辉楼却极少。
来到二楼露台，从来没有过。
“朕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长安城，当时的感觉，是朕能深刻的感受到长安城十六卫在长安城外的驻扎，还有兵员调动情况，十六卫在朕手中，长安便在朕手中。”韦谅向前伸出手，五指张开，似乎一下子要握住整个长安城。
韦谅的感觉是没有问题的。
整个长安城十六卫，郎将以上的名字全部都在他的心中。
军队驻扎，行军风格，军令调动，粮草军械，全部都在他的心中。
只不过站在花萼相辉楼上，这些东西，越发清晰的在他心底浮现出来。
甚至一些布置上的缺失，也主动浮现出来。
韦谅回去之后，就做了修改。
“朕这些年执掌天下，越发的觉得不能从一个角度看待天下，所以需要从多个角度看待问题，就比如这座长安城。”韦谅看着前方，轻声道：“今夜，朕站在这里再看，一切又自不同。”
张氏脸色茫然，侧身看向王堇秀。
王堇秀神色沉重的看着韦谅。
她做过太后，临朝执政过，自然明白韦谅这种能从多角度看待天下的可怕。
韦谅右手伸出，五指并拢，做剑形，他轻声道：“这一刻，朕感觉到的，是秩序，是整个长安密密麻麻的秩序，是整个朝政中枢运转的秩序。”
天下的核心在长安。
长安的秩序，就是天下的秩序。
“想一想，每一日有多少财富，从我们身后的春明门进入长安城，然后被长安城这只饕餮吞噬，朕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长安城为吞噬这些财富准备了多少以秩序为名的刀，将它们彻底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