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布支在这件事上做的很不错。
韦谅稍微沉吟,然后将一侧的木匣打了开来。
将里面一个更大的望远镜,放在了眼前的支架上。
长两尺,前面的主镜直径为五寸,后面的副镜直径为两寸的双凸镜望远镜。
韦谅微微抬头,看向远处的莽布支,韦谅准备的这个双凸镜望远镜,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他是军器少监,能接触的东西甚至超过他自己所想。
少府。
少府是整个大唐珍稀宝物所藏最多的地方,
那里等同于皇帝的私库。
而军器监多年来和少府分分合合。
甚至最近一次独立出来也不过十年。
军器监的府库当中,还保管着不少少府的东西。
所以当韦谅在军器监的府库当中,找到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琉璃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有多么惊喜。
尤其是当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将它们都磨出来的时候,一架观测距离在百里的超长望远镜便成型了。
韦谅凑到了望远镜之前,瞬间,吐蕃人的阵型布置,人员流动,在他的眼中清晰可见。
莽布支骑马在狮象旗下,四周是密密麻麻来回奔行的吐蕃骑兵,大约有万人之多。
前后还有大量苏毗和吐谷浑骑兵在沿着沙珠玉河南岸快速奔行,寻找过河地点的同时,扬起大量土尘。
韦谅转动望远镜,看向塔温河西岸,在那里,还有大量的吐蕃和吐谷浑骑兵在奔行。
一条沙珠玉河,一条塔温河,将吐蕃大军牢牢的挡在外面。
而在另一侧,密密麻麻的步卒已经在各方站立,长弓,短弩,蹶张弓,伏远弩,车弩,投石车,全部阵列。
后方还有大量的骑兵在奔行。
负责统辖防守诸战的人是皇甫惟明。
他的守御之能极强。
这也是皇帝任命他为陇右节度使的原因。
列在最前面的,是两侧共一万吐谷浑人,他们是冲在最前用来消耗大听弓箭的炮灰。
其他一万吐蕃骑兵,两万苏毗骑兵列在中阵。
后面还有一万吐蕃和苏毗混合骑兵押后。
韦谅抬起望远镜,能看到极远处,还有着大量的骑兵奔跑,不过他们离的极远,想要冲到阵前,起码需要三个时辰。
所以,来了五万人吗?
也是,他们在大非川,兴海一带,还需要大量的兵力镇守,反而是茶卡一带,剩余的兵力不多。
韦谅的望远镜轻轻扫过,突然,几样庞大身形的东西出现在了吐蕃人大军的最后方。
象。
战象。
第一百六十九章 战场上,最直观的人性的恶(3/3,求订阅求月票)
韦谅直接从哨塔上滑了下来,将一支竹筒递给韦勇。
韦勇立刻转身,将竹筒挂在一侧缓坡上的长绳。
长绳的高度距离地面有三尺高。
韦勇先是轻轻拉动,一侧的铜铃先响,片刻之后,从山下也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韦勇这才松手,竹筒立刻横着沿着长绳滑了下去。
不久之后,先是山下传来一阵铃声。
紧跟着,他们身侧的铃铛声音也响了起来。
山下的职方司令史拿到了竹筒,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将竹筒当中的情报送到王忠嗣的手上。
王忠嗣其实并不知道韦谅现在在山顶。
韦谅是职方司郎中,开战之后,消失无踪,但时刻有大量的军报送到军中将领的手上,这才是他们职方司的人该做的事情。
韦谅重新爬上了哨塔。
韦勇和其他七名韦氏护卫,牢牢的护卫四周,下方还有职方司的暗探潜伏护卫。
韦谅手里的这架望远镜,是他如今在战场上最大的利器。
平日里,他都会将这架望远镜拆开。
剩下的,不过就是个木桶和两面琉璃而已。
韦谅站在哨塔上,目光重新盯着对面吐蕃大军的所有阵型细节。
刚才,韦谅已经给将自己看到所有一切的信息,全部传到了王忠嗣的手里。
以王忠嗣和皇甫惟明这些人的手段,指挥大军,绝对不会出问题。
韦谅现在需要观察的,是吐蕃人在阵型转换之间,露出了破绽。
这样,他才能在需要的时候,抓住机会……
韦谅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狮象旗。
莽布支!
……
“呜呜呜……”
无尽的号角声在整个战场上响起。
沙珠玉河南岸,塔温河西岸,密密麻麻的吐谷浑骑兵,快速的冲锋向前,嘶吼着朝着大唐营寨冲了过来。
塔温河相比沙珠玉河而言,相对窄浅许多,是吐蕃人攻击的主要方向。
在沙珠玉河方向,吐蕃人选取了最窄最浅的一段来试图冲过河流。
然而,不等他们靠近河流,在塔温河东岸,沙珠玉河北岸,早有准备十几排弓箭手已经大踏步上前,手里的羽箭直接向上如同黑云一样的飞了出去。
“崩崩崩!”
无数的羽箭如同雨滴一样的落下,战马上的吐谷浑骑兵立刻被抛射的羽箭从上往下钉死在地上。
即便是他们手里的长刀再怎样的挥舞也没用。
然而,这个时候,后方的号角声越发的紧急,吐谷浑人即便是死伤惨重,也依旧在不停的冒着头顶的羽箭继续冲锋。
吐蕃人的选择是对的,十几排弓箭手在六轮之后便不再射箭,然后迅速后退。
与此同时,十几排的弩弓手便已经快速的上前,手里的弩弓微微抬起较小的角度。
下一刻,无数的弩箭便已经如同黑色的闪电一样,快速的飞了起来,然后异常精准的钉在了冲到河岸边准备冲下河,速度不自觉慢下来的骑兵身上。
噼里啪啦的箭落声中,无数的尸体跌落河流,从尸体身上流出的鲜血,顿时将河流染红。
即便是吐谷浑死伤惨重,而这,也不过是这场战事,最简单的开胃菜罢了。
韦谅站在哨塔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皇甫惟明是聪明人,他将大唐弓箭手的距离后移,让吐谷浑的弓箭根本射不到,这种情况下,沙珠玉河和塔温河,就会成为吐谷浑人死亡的鸿沟,不将这两条河都填满,吐蕃人休想过河。
如今的大唐,或许粮食的确不足以供应前线,但是弩箭却是没有问题的。
整个大唐最不缺的就是箭。
或者更准确的讲,如今的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去年人口清查,大唐的人口将近五千万,但实际上,以韦谅的了解,整个大唐实际上应该在七千万人左右。
不管是流民也好,逃民也罢,还是被世家隐匿的人口,都是一个庞大的规模。
这就导致了整个大唐,劳力越来越不值钱。
劳力,材料的价格都在降低,即便是工匠技术还存在一定的门槛,但大量的弩弓弩箭被制造出来,也将大唐在这一时期的国力,推到了顶峰。
也就是高原上有高原瘴,不然,就算是骑兵不足,大唐也依旧能够将吐蕃人杀个精光。
韦谅站在哨塔上,通过望远镜望向了狮象旗下。
狮象旗下,莽布支的神色清晰淡漠。
仿佛吐谷浑的人,对他来讲真的并不重要。
仿佛他就是要用这些吐蕃人的尸体,来填满整条河流。
韦谅稍微侧过身,平静的摇头。
开元二十九年的那场战争,吐蕃人四十万大军突然抵达,大唐没有任何准备,就丢失了在高原上的所有土地,甚至有一个县的百姓被人屠杀干净。
之后,吐蕃人又偷袭拿下了石堡城,依据石堡城的地形守卫,然而,他们似乎忘了,之后他们几次攻打陇右,却都在皇甫惟明的守城下死伤惨重。
这一次,皇甫惟明就在对面,他们却依旧还在用人命堆这种老办法试图冲杀大唐营垒。
反应太迟钝了。
韦谅从哨塔上滑下,将一支竹筒递给韦勇,说道:“你亲自将消息递给大帅,同时告诉兄弟们,做好准备,我们随时可能会再出发。”
“喏!”韦勇眼睛一亮,立刻拱手转身而走。
他们这些人,基本上是韦家家将,将来到朝廷中任官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得到一个八九品的武散官,甚至是七品的勋用来传世,是足够的。
这样,他们的后人,就有机会参加文武科举。
韦谅目光抬起,落在远处的中军大帐上。
整个沙珠玉河—塔温河防线,最凶险的,最容易被度过的,就是西南这一侧,所以由皇甫惟明亲自镇守。
其他的,往东,由安思顺和王难得镇守。
哥舒翰留在王忠嗣的身侧,作为预备队,随时应对各种意外。
韦谅为职方司郎中,军中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一方面会给行军司马杜绾一份,同时也会给他这里传一份。
韦谅手里的消息,多数时候,却是大唐潜伏在吐蕃人中间的细作传回来的,相关的消息,他只有在觉得可以的时候,才会传给王忠嗣。
不过现在,韦谅有了望远镜,职方司细作不需要再冒着生死去传信了。
一整天的战事终于过去,一整天,吐谷浑骑兵几乎损失了将近四千人在战场上。
然而这四千人的死,却丝毫都撼动不了吐蕃人的军心。
因为他们是吐谷浑人。
后面更多的苏毗人和吐蕃人,并不真正的将他们当做同类,所以对他们的死亡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反而是他们死的越多,消耗的大唐弓箭越多,摸清楚大唐的调兵规律,次序,甚至是反应速度,对后面的人来讲,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