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需要考虑是这一次战败，对整个大唐的影响，若是一旦战败，一直用兵……
韦谅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他有种感觉，剑南道和南诏的战事，会成为吞噬大唐最后一点元气的无底洞。
长安的力量会大量的被输往剑南。
而这个的结果，是安史之乱长安的虚弱。
也就是说，如今已经到了安史之乱即将发生的前夜。
韦谅沉思许久，低头拿出一本奏本，开始一点点的写了起来。
臣，尚书左丞，鸿胪寺少卿，御史中丞韦谅，请分天下郡县制。
第三百零五章 以韦谅为河东道黜置使，检校中书侍郎（1/3，求月票）
腊月年底，冬雪纷飞。
兴庆宫，南熏殿。
烛火通明，铜鹤无影。
韦谅一身深绯色长袍，肩头还带着雪，神色肃穆的走到丹陛一丈之前，认真的行礼道：“臣尚书左丞，兼御史中丞韦谅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御榻之上，李隆基看着韦谅，抬手道：“平身吧，坐！”
“谢陛下。”韦谅拱手，走到左侧跽坐下来。
“卿来回跑了关中三个月，很是弄出了些动静，但也惹的不知道多少人进行弹劾。”李隆基笑着点头，说道：“不过关中一下子干净不了不少，朕也能少操心。”
韦谅这三个月带御史台的官员巡查关中，前后弹劾了大量的官员。
民间虽然有了“韦青天”的叫法，但是官场上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
不过可惜的是，韦谅做事情，向来很扎实，一向是证据为先。
证据下来，再反驳就是胡搅蛮缠了。
当然，这和韦谅弹劾官员，只有刑部大理寺跟着清查，查出了大量的钱财，最后归入皇帝的内帑有关。
皇帝偏爱，李林甫也不管。
杨国忠没时间管。
谁能管得了韦谅这个代行御史大夫事的御史中丞。
对于李隆基而言，更多的不仅是钱财的问题，是韦谅清理了一番之后，关中各个郡县的情况他能够清晰的看透。
当然，最根本的是在韦谅的一番清理之后，整个关中的局面在快速的向好。
这才是让他放心的地方，如果真弄出一堆事，李隆基反而要怪罪韦谅。
韦谅微微躬身，有些疲惫的说道：“关中天下心脏，关中干净，必能为天下榜样，到时天下也能清澈一些，陛下方能轻松。”
“不错。”李隆基点头，他很喜欢这个一眼能看透天下的状态，这让他有种将天下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哪怕是一两眼，也足够让他心中有数。
“不过臣还是有些事情，要让陛下烦心。”韦谅轻轻拱手，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递上，李隆基对着高力士点点头。
高力士立刻走下丹陛。
……
许久之后，李隆基看着手里翻过几遍的奏本，还是不确定的皱眉问：“分天下郡县？”
“是！”韦谅跽在丹陛左侧，微微拱手道：“陛下，臣多年以来，一直在思考天下土地之事，此事陛下是知道的。”
“嗯！”李隆基轻轻颔首，说道：“牛相在世时你便是如此，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些年，陇右在高原屯田，分了不少地给迁移过去的军民，所以陇右这几年，很是分了一些关中的压力。”韦谅抬头，说道：而“一切的根本，就在田，就在粮。”
“你继续。”李隆基也想听听，韦谅这么多年来，究竟想出了多少东西。
“陛下，天下粮食的问题，实际上就在一个隐字，尤其是世家大族，最擅长隐田。”稍微停顿，韦谅冷笑道：“至于那些倚靠个人钱财，没有顾忌，大规模为自己购买土地的商人，那些不足为虑。”
“嗯！”李隆基轻轻笑笑，这些年，长安洛阳，从来就不缺乏那些拥有大量钱财的大富豪，甚至有的人比皇室王公还要更有钱。
这些人大肆享受，大肆的购买土地，但最后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就销声匿迹了。
田也没了，钱也没了。
命也没了。
“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一是将大量土地拆分，然后交给大量的族人不同的持有，少交甚至不交赋税，这在臣看来，最难解决。”
韦谅叹息一声，道：“而他们其他的手段，包括瞒报，少报，谎报，将有的土地说成没有，将多的说成少的，将自己的地说成是别人的。”
明明一个普通百姓，拥有一亩地，但是官府量了之后，却是悄悄的少了一大块，但交税还是按照一亩地的交。
而少了的那块，却成了别人的。
交税，还是从自己的田地去交。
“最后导致，官府名单上给交税的土地数目不变，但实际上到了田间地头，少了一半土地的百姓，却要承担一倍的赋税，最后导致百姓活不下去，然后纷纷逃亡。”韦谅微微躬身，说道：“这就是如今天下土地，最根本问题的来源。”
“你说问题，户税和地税的两税制，已经改良了许多。”李隆基平静的摇头，说道：“而且每年都有户口色役使搜括土地，有藏田之家，一旦被查出，立刻严惩。”
韦谅轻轻抬头：“陛下，户口色役使管得了今年，能管得了明年吗？”
李隆基脸色微微一变。
王鉷也好，杨国忠也罢，土地今年搜刮出来的，明年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至于后面究竟是谁种田，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实际上，就是弄一笔特殊的赋税而已。
这些人不过是搜刮之臣。
不是治世之臣。
“陛下，其实那些东西，和臣今日说的事情无关。”韦谅抬头，神色肃穆的说道：“臣的意思是说，翻开天下黄册和白簿，大唐在名义上，还是拥有大量的可供交税的土地的。”
李隆基有些明白了过来，抬手道：“你继续。”
“陛下，按照如今天下，地方世家豪族和地方官吏的勾连程度，那么正常情况下，无论采用什么样的办法，都难以将天下土地的真实情况查出来。”韦谅轻轻笑笑，说道：“那么不正常的手段，就是分天下郡县。”
“朕捋捋，你继续说。”李隆基神色已经有些兴奋起来。
……
“陛下，在各州县，表面上土地数字是死的，那臣就以这个表面上的土地数字，强行画出一个新县出来，从上面，强行割走他一半的土地，割走他一半的数目。”韦谅身体前倾，眼神冷峻说道：“尽量横屏竖直些，这样真实的土地数字可以粗量，那些人能弄虚作假的程度就很少很少，这是其一。”
李隆基身体前倾：“其二呢？”
“再割，设立新县之后，不再按之前的方式分乡镇，以最横平竖直，最容易计算土地数目的方式，再分乡镇，一直到村。”韦谅冷笑，道：“这样，谁有多少土地，和官府一致，和百姓一致，这样百姓手里田多了，赋税还是一样的，秋后家里的粮食也即将多了。”
韦谅猛然抬头，看向御榻之上的皇帝咬牙道：“陛下，大唐其实并不缺粮。”
李隆基突然忍不住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呼吸短促起来。
高力士忍不住的上前。
李隆基摆摆手道：“韦卿继续。”
“是！”韦谅躬身，道：“天下土地那么多，即便有寒潮影响，但产出的粮食依旧足够百姓食用，但为何这两年粮价暴涨，恶钱横行，无非是世家豪族将产出的粮食藏了起来，导致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减少，粮价暴涨。”
“嗯！”李隆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说道：“是这样的。”
“将上县，分割成两个下县，虽然多了不少赋税，但实际上，很多往年交不出赋税的百姓，能足量的交税，以往隐藏土地的那些人，也得交税，这样税收应该能涨三成，但是……”韦谅神色严肃，说道：“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多了。”
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多了，市面上的粮价就会降下来，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天下也就不会那么紧了。
很多不需要皇帝掏钱的地方，皇帝就不用掏钱了。
“不错，不错，这是个好办法，好办法啊！”李隆基认真的点头，满意的笑了。
韦谅做的，实际上就是摸清楚大唐的家底，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将该是百姓的土地，还给百姓。
从而缓解天下矛盾。
“其实，陛下，臣真正想做的，是希望陛下能定条律法，一个人的名下，最多能拥有多少土地，上限定死。”韦谅微微抬头，道：“就比如一位亲王所拥有的食邑是三千户，其他公主，公候所拥有的土地都是有数的，那么没有爵位的人呢？”
“以谋反论罪，杀！”李隆基忍不住咬牙。
天下有太多人，以各种方式隐匿土地。
但实际上所拥有的土地，比王公贵族，还要多上许多。
“所以，抛开官府账册上的戏码，臣以为，应该定一个土地实际拥有人的名义。”韦谅微微冷笑，说道：“假如一个人拥有土地五百顷，而他拥有的爵位却很低，臣原本想，就应该以谋逆，定死罪，没收他的一切财产。”
“应该这样。”李隆基一句话说完，却好像才听清楚韦谅话里的意思：“原本？”
“是。”韦谅微微摇头，叹声道：“天下官员，谁不希望自己在致仕之后，能拥有大量的土地，甚至传之子孙呢，所以直接定律法很难，甚至只要有人提出这个概念，就会有无数人弹劾。”
李隆基点点头。
韦谅不过是在关中转了一圈，弹劾他的奏本，就已经堆满了御案。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韦谅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其实，臣还是希望能多安心的过几年的，所以，臣也不想定这么律法，说规定谁就只能拥有多少土地，这太得罪人。
最后臣想，干脆个案个来。
查出谁拥有百顷以上的土地，而没有足够的爵位散官，那么让那些监察御史和刑部主事，大理寺的司直评事，去联手处置吧。”
“他们会活吞了那个人了。”李隆基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些朝中的中低级官员，在长安，连房子都是租的，这样一看一个官比不过他们，没有爵位，得来土地的方式又不正。
李隆基只要示意，他们会吞了他的。
“这样培养出一批人来，日后天下事，就能轻松许多。”韦谅肃穆拱手。
“人！”李隆基翻动着韦谅的奏本，说道：“方法是好的，最终还是要用人。”
“利益！”韦谅稍微纠正，然后道：“臣打算先在河东试行，将分出来的新县，以天下四方任县尉的关中子弟调任县令。
然后将它们空出来的县尉位置，给裴家薛家和柳家的人，让他们支持。”
“这可不容易啊！”李隆基面色凝重起来，然后道：“不过河东有你三年前做的基础，在河东推行，阻碍总是少些。”
“而且实际上臣触及的利益也不多。”韦谅摇头，说道：“河东总共才几个上县啊！”
“好了，就这么来。”李隆基被韦谅最后一句话说服，他开口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十五以后吧，早点出发，这里面需要做的事情，实际很多很多。”韦谅微微躬身，分割州县，分割利益，韦谅能忙死。
然而，一句话说完，整个大殿却诡异的安静了下来，韦谅的心也紧了起来。
……
御榻之上，李隆基轻轻的敲着御案，终于他开口问：“朕总有感觉，卿是想要最快的离开长安，为什么，是因为剑南的战事吗？”
韦谅神色一惊，想要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就是是了。”李隆基看着韦谅，说道：“这些年，朕也足够了解你，韦卿说说吧，你为什么不看好剑南的战事？”
“唉！”韦谅轻叹一声，然后躬身道：“敢问陛下，陛下能换掉鲜于节度使吗？”
“不能，他是剑南节度使，在剑南多年，对诸事了解透彻，没有理由，朕不能换人。”李隆基直接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