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嘛，毁不毁容不重要的。”韦谅摆摆手，感慨道：“说起来，也是极度的凶险，一个不小心，他就不是毁容，而是身死了，人一旦死了，家中的父母兄弟妻儿老小，不知道该如何伤心。”
李俶不明白韦谅为何突然感伤，他还是顺着拱手道：“表兄征战沙场总是冲杀最先，也需为和政她们母子多想想了。”
“殿下说的是。”韦谅温和的还礼，然后说道：“这些年，臣已经收敛了许多，如果不是局面危险到了需要臣亲自领军的地步，臣也不会亲自动手的……再说了，如今以臣在军中的威慑，臣在哪里，那里的敌人才是最需要担心的！”
“也是！”李俶感慨，说道：“表兄如今在这里，田承嗣都得坐镇这边。”
韦谅平静的抬头，看向城墙上的田承嗣，说道：“他是个稳重的人，越是稳重的人，就越不会轻易冲动。”
韦谅和田承嗣交手也不仅仅一回两回了。
隐约之间，韦谅能察觉到安禄山麾下的汉族将领与胡族将领之间的激烈矛盾。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人，就是田承嗣。
韦谅看向一侧的投石车，还有远处渭河上的战船道：“只要我们从今日一直强攻正面城墙到凌晨，加上水军渡黄河去蒲坂，和河东方面汇合，抄他们的后路，那么他们在南面的注意力就会少了。”
“正好适合偷城。”李俶现在终于对韦谅为什么敢说十日之内就能收复潼关的原因，有了清晰的认知。
韦谅亲自在正面强攻，别说是田承嗣了，就是安禄山来了，也得时刻盯着。
叛军攻克潼关加起来也没有几天。
他们的水军根本没有调回来。
反而是韦谅，他从李亨的手里，将李隆基往年东巡洛阳的御船要了过来。
十几艘御船，搭载了三千步卒。
一旦他们到了蒲坂，东西联通，随时可以攻打后面地形已经不是那么险峻的函谷关。
本身就需要分兵守潼关和函谷关的叛军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一旦这个时候，有人从南面禁沟杀过来，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攻是要攻的，但也不能强攻。”
韦谅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田承嗣，又看了一眼放在地面上的煤粉桶，然后又看向城头上的田承嗣，冷笑了起来。
……
一只只木桶在半空中就被射碎，最后无数的黑色粉末纷纷洒洒的落在潼关城头。
上面的士卒一瞬间就像是看到了恶鬼一样的躲开。
长安发生的事情，已经通过那些逃回来的士卒传到了潼关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如今他们见了这些黑色粉末，就像是在看瘟疫一样，唯恐沾染上一点半点。
也就是田承嗣不停的催兵防守，加上这些东西，长久没有异样，这些叛军士卒，也逐渐安心下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同一时间，有大量的士卒，开始尝试从城下攻城。
但偏偏城上的反击力度并不大，一直到他们快到城墙上，才被强行赶下去。
李俶骑马在韦谅的身侧，好奇的问道：“表兄为什么不想办法，将这些煤粉桶堆积在城门，然后用他们炸开城门？”
他可以记得很清楚，在军报上写了，韦谅就是曾经在西域，用这些东西，炸开了大食人守卫的城门，然后一攻而入，攻克了大食在西域最后的敌人，同时也震慑了整个西域。
“不成的。”韦谅摇摇头，说道：“这些煤粉桶虽然能够引爆，但实际上威力并不是很足，西域的那种城池本身就小，城门也很薄，所以才能一炸而开，而潼关……殿下能想到潼关的城门有多厚吗？”
李俶恍然，然后轻轻点头。
韦谅重新回过神，看向城墙上。
他的脸色突然间郑重了起来。
随着他这一次大规模的使用煤粉爆炸的技术，这些东西，将会更多的被皇族，被地方世家拿起来去研究。
这东西用来做陷阱是很合适的。
尤其是当自己兵力少，而对方兵力多的时候，很容易一下子就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但是，只要派兵布阵稍微注意，在出现大量煤粉的一瞬间，立刻减小单位面积的人数，瞬间就能将煤粉爆炸的威力减小下来。
他们如果是在相互对付，韦谅不在乎。
如果他们用来对付韦谅。
谁的杀意，立刻就能曝光出来。
说实话，如果真要杀人，这些东西的威力还不如万箭穿心。
不过是一些人被韦谅引入到了偏路上去了而已，只需要严厉打击，加上特意保密，他们也会在用煤粉的这条错路上越走越远。
韦谅也需要开始布局了。
李亨虽然还没有登基，但是他之后的皇位之争，已经隐隐间透出了一些端倪。
尤其是对诸般事务都很好奇，李亨也有意培养的李俶。
李俶是李亨的儿子。
韦谅是李亨的女婿。
虽然都是一家人，但隐约之间，韦谅还是嗅到了熟悉的制衡的味道。
收回心神，韦谅的注意逐渐的放在了城墙上，开始进行细致的指挥。
他攻城，从来不强攻。
死伤一多，立刻指挥手下人撤退。
从来只做纠缠，而不做死攻。
但稍微撤退之后，等着算计城墙上的气势落了下来，立刻又指挥小股兵马再度攻城。
……
城墙上，厮杀之中，田承嗣的目光则是更多的落在渭水之上。
他没有想到韦谅将皇帝的御船也拿了出来。
他亲眼看着御船从渭水之上缓缓的朝下游驶去。
他何尝不知道韦谅是在抄他的后路，但是他没有办法。
这些年，函谷关的北侧原本极度茂密的荆棘林，因为百姓的砍伐，已经稀落了很多。
虽然不知道与说彻底破坏了函谷关的防卫体系，但那些需要的人力很多。
哥舒翰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弃函谷关而守潼关的。
如今反过来也是一样，一旦被抄到函谷关以南，那么立刻就有攻陷函谷关，彻底切断潼关和陕郡联系的危险。
不仅如此，一旦函谷关陷落，潼关就会被两面夹击。
但是担忧归担忧，田承嗣根本没有办法。
一夜的攻城，一夜的调兵遣将。
黎明时分，田承嗣红着眼睛看着骑马停在两里之外，手持一把一人高长弓随时盯着城头的韦谅，他恨的咬牙切齿。
一夜过去了，潼关之外，攻城的节奏依旧不强，但是攻城的动作在继续。
田承嗣时刻在关注函谷关方向的动静，他很害怕韦谅是在以自身做为诱饵，然后全力攻函谷关的。
但，就在晨光落在城头的一瞬间，一片厮杀声突兀的从潼关南城门的方向传来。
紧跟着传来的，就是令田承嗣难以置信的叫喊声：“南城破了。”
田承嗣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不由得一黑，就在这个立刻转头看向韦谅。
就见城下远处，韦谅一挥手，数以千计的士卒已经看着云梯朝潼关扑来，而韦谅也骑马开始前冲，手里的长弓已经对准了城头。
田承嗣知道韦谅的利箭。
他的兵力防备南北已经被拉到了极限。
南门被偷城，再加上韦谅精准的利箭，无数士卒疯狂的攻城。
田承嗣知道，潼关守不住了。
尤其当一支疯狂的利箭，一箭射中了不远处一名叛军校尉的咽喉的时候，田承嗣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痛苦道：“撤！”
……
“吱呀”一声，潼关大门打开。
无数的唐军立刻疯狂的涌入潼关之中，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占据这里。
韦谅登上潼关城墙，看着有序离开的田承嗣，神色凝重了起来，
李俶站在韦谅的一侧，好奇的问道：“要继续追吗？”
韦谅微微的闭上眼睛，说道：“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攻函谷关，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就自己逃了。”
“为什么？”李俶惊讶的看着韦谅。
韦谅眼神闪过的看着前方，说道：“叛军当中，汉将和胡将之间的矛盾，随着他们不停的有所损伤，而逐渐的恶劣起来。
我们需要保持这股恶劣，只有这样，当太子登基之后，宣布对河北将士进行赦免的时候，他们才会疯狂的自斗起来。”
李俶立刻明白了过来，拱手道：“是！”
韦谅抬头，轻声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快的斩首安禄山。”
“是！”李俶恭敬的躬身，在他的眼底，已经开始复盘，韦谅这一战的每一个动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远处随着高不危一起来的崔岫。
心不由得动了一下。
……
长安，东宫。
崇德殿。
烛影闪烁。
李亨合上手里的奏本，松了口气，对着韦谅道：“做的不错。”
韦谅身侧平静的拱手，道：“高不危在守函谷关，李宓在守潼关，而黄河三门峡的栈道因为要对付哥舒大将军，他们自己烧掉了，叛军难以再攻函谷关，加上高大将军在攻陕郡，长安可以安定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有人出城献降，潼关是很难被攻破的。
尤其是因为陕郡到函谷关的栈道被烧毁，叛军就是连粮草的转运都很困难。
如今潼关和函谷关被收复，叛军在函谷关外，很难站稳脚跟，只能主动后退。
长安一时安矣。
这个时候，李亨也可以登基了。
“很好，做的不错。”李亨点点头，彻底的放松了下来，然后他拿起一本奏本，递给身侧的李辅国，说道：“让驸马看看。”
“喏！”李辅国立刻接过奏本，然后走到韦谅面前，将奏本递了过去。
韦谅接过奏本，看了一眼，然后仔细看了起来。
“韦相升任侍中，李岘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亨坐在长榻后，抬头道：“李彭年以太原尹兼任吏部尚书，韩朝宗调任户部尚书，李暐升任兵部尚书。
张垍调任太常寺卿，裴宽调任刑部尚书，宗正卿李瓘升任礼部尚书，工部侍郎韦斌升任工部尚书，陈王调任宗正卿，吏部侍郎韦见素调任中书侍郎……”
韦见素实际上是接替了韦谅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