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在长安,李岘也没有闲着。
李岫替李辅国掌管一部分密卫,他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在秋收之前,中书省便开始为接下来一整年的赈济,还有明年的春种,为整个大唐应对如今的大旱粮荒之事做应对方略。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李岘的第一把刀,竟然砍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朝中七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俸禄晚发半个月。
当然仅仅是晚发,不是不发。
而且从上个月就开始放风,也是在变相告诫所有人不要那么大手大脚。
但到了八月份公文颁布,还是怨声载道。
但是,这个时候,却是有大量的粮食,被发放到了市面上。
长安的粮价,上涨的也没有那么快了。
李岫相比于其他官员,知道的更多。
李岘联手户部,制定的那一整套的方略,只要严格执行下去,不仅百官的俸禄不会短,甚至于就连民间也能安然的度过一年时间。
就比如不再以粮食和铜钱共同发放的方式,而是只发放铜钱。
这种方式,实际上是在变相的降低百官的收入。
这是后来的法子了。
就眼下而言,只是晚发了半个月,但却是粮米和铜钱共同发放,是救命的。
李岘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不过他们的精力,更多的是放在关中,对于河南河东河北,他们在细致处就关心不到了。
……
站在玄武门上,李岫的目光看向洛阳方向。
他知道,如今在朝中实际讨论最多的,还是韦谅的事情。
有人建言,不妨授韦谅便宜行事之权。
让他完全统筹河南河北河东赋税收缴运输和大旱赈济之事。
毕竟整个河南河东河北,虽然有些地方灾情严重,但有些地方受灾其实也很轻。
譬如海边,大河两岸,甚至是洛阳,在韦谅的积极抗旱之下,旱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些赋税是需要运到长安来的。
另外还有剑南,江南西道,岭南道的粮食,也是要运到长安的。
方方面面的统计下来,这一年的时间,勉强还是能过得去的。
韦谅是东都留守,河南河北河东剑南四道黜置使,转运粮草本就是他的职权范围之内,如今朝廷顾不得洛阳以东,让韦谅统筹兼管,也能让天下更大的安定。
但是李岘就是迟疑不定,很长时间都没有下这个决心。
即便是有皇太后开口,他也不松这个口子。
李岫不得不赞叹一声。
韦谅行事分明暗两面。
明的方面光明正大,人人称赞。
暗的方面,手脚极度的隐晦,线布的相当的长,甚至就连李岫这种接管了一部分密卫的人,如果不是韦谅隐晦的提了两句,他也察觉不到是韦谅的手脚。
尤其是韦谅从今年开始,彻底的放弃了在长安的动作,专心在函谷关以东动作,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别说是李岫了,就是李辅国亲自上,也未必能够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
李岘之所以不愿意轻易授韦谅便宜行事,实际上还是出自权力平衡的考量。
李岘和李泌,两个人一南一北,将韦谅夹在中间,才稳住局势,现在,一旦给了韦谅便宜行事之权,就等于让韦谅做了半个宰相。
这在整个大局上,是不利的。
权力平衡,权力平衡。
李岫如果不是知道有那份遗诏在,恐怕他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李岘对韦谅从没有多少隔阂的信任,变成现在满腹猜忌的模样。
遗诏,先帝。
实际上对韦谅,太皇太后,还有整个京兆韦氏猜忌忌惮的,是先帝。
李岘,不过是继承了先帝的他态度而已。
李岫摇摇头,正是因为李岘这么做,才让韦谅在函谷关以东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如果他表现出对韦谅的完全信任。
以韦谅的性格,反而不好做。
但现在,是李岘一步步的将韦谅给推了出来。
剩下,就要看江南道了。
李岘对李泌还是有极大的信任。
……
李岫的目光收回,落在了甘露殿的方向,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嘲。
李辅国啊!
李辅国之前,还说要推荐李岫去江南,协助李泌。
实际上是要分一份平叛之功,但是谁能想到,李岘和皇太后都各有人选。
李岘推荐的是他的长兄越国公、歧州刺史李峘。
皇太后推荐是王维。
李峘是信安郡王李祎的嫡长子,李岘推荐他,看上去很有些任人唯亲的味道,甚至有人说是李岘昏了头。
不过在了解之后,就明白并非如此。
李峘早年间曾经追随父亲李祎,在陇右和吐蕃交战,立下不少军功,不过是后来因为李祎妄言被贬,他也被跟着被贬,所以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并不是很多。
李岘敢开口推荐自己的兄长,是有一定把握的。
但是皇太后推荐的剑南道行军司马王维。
王维是韦谅手下得力之人,方方面面的能力可圈可点,将他派给李泌做副手,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那个时候,因为淮南道的军情不是太紧张,所以事情就拖延了下来。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李辅国的推荐,甚至都没有到李岘那里,在皇太后那里,就被否掉了。
李岫看向甘露殿的方向,不由得有些好笑。
李辅国自己,在皇太后那里,也不是太受信任。
李岫神色收敛起来,他轻轻摇头,权力之争,两个明明看起来可以携手并肩的人,却因为某些可说不可说的理由,变得有了分歧,相互猜忌,甚至最后崩溃。
李岫看着甘露殿的目光,颜色凝重。
实际上,如今的局面,还是可以的。
但前提是,得有一个成年的皇帝坐镇皇宫,统筹内外。
李岫刹那间明白了。
现在所有的一些布置,除开韦谅这个意外因素以外,实际上基本还是顺着世宗李僴的布局在进行的,而他的布局当中,下意识的将视角代入了他自己的视角。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统筹内外力量,能够一步步的将大唐江山稳定。
然而他却忘了,他死了。
太皇太后韦氏还好,有韦谅和京兆韦氏在后面托底,人心安定。
但李僴非要担心太皇太后会成为下一个武则天,最后决定由皇太后王氏来代替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偏偏这个时候,韦谅玩了一手釜底抽薪。
京兆韦氏在长安不玩了。
一切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权力成了两人来分。
若是三个人,还有相互制衡的可能。
但是两个人,如何肯制衡。
皇太后王氏。
中书令右相李岘。
就这样,两个可能联手的人,成了对立的存在。
权力之争,分毫的争夺都会变成彻底的对立。
偏偏又赶上江南叛乱,天下大旱。
还有一个李辅国,他倒是在顺着世宗皇帝的路在走,但是完全没有人听他的。
所以,李辅国想要安排李岫前往江南分功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他不过是一个内侍,想要周旋在皇太后和右相之间,根本就是在找死……
这一瞬间,李岫终于明白韦谅为什么说李辅国快死了。
李辅国一直都是在坚持这条路上走,即便是皇太后不同意,他也依旧在试着劝说皇太后,但……
在看穿了这些事情,李岫自己也明白,李辅国快死了!
李辅国死定了!
李岫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他是在清楚地看到了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的争夺之后,才在突然间明白这一点的。
而韦谅却早就看到了这一切。
这一刻,李岫重新看向整个长安城。
他明白,长安城最后的争斗,必然将在皇太后和李岘之间爆发。
但是,缺一个引子。
……
不知不觉中,天亮了。
值夜了一夜的李岫刚要走下玄武门,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朱雀门方向传来,甚至直接冲到了承天门。
李岫愣住了。
八百里加急?
很快,李岫就接到了军情急报。
李泌越州中伏,越州都督段纶战死!
李岫的呼吸不由得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