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纳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信已经写好了。三封。
汉纳根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写着漂亮的德文花体字,收信人是“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普鲁士战争学院”。
“这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你到柏林后,先去战争学院找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的。”
常德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汉纳根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这两封的收信人是“袁世凯大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这是给袁大人的推荐信,推荐曹锟和王占元两位。我在信里说了,他们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懂军事,可堪任用。”
常德胜心里一热。
这德国教官,事儿办得真地道。
“学生……代曹锟、王占元,谢过上尉先生。”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汉纳根摆摆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过来。
“这两本书,《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是英德互译的版本。你现在英语比德语好,用这个学,事半功倍。路上带着看,到了德国,语言关必须过。”
常德胜接过书。书挺厚,硬皮精装,一看就不便宜。他本能地先看版权页——伦敦,一八八七年出版。又掂了掂分量,心里估算:这两本,在天津的洋书店里,少说得卖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汉纳根说送就送。
这人情,不小。
“学生一定用心学,不辜负上尉先生厚赠。”他诚恳地说。
汉纳根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常德胜识趣地起身,把三封信和两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再次行礼。
“学生告退。”
“去吧。”汉纳根用英语说,“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常。”
常德胜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推开窗。
四月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三封信。
硬的,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
软的,是给袁世凯的两封。
还有那两本书,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普鲁士战争学院。
勃劳希奇。
总参谋长。
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好像越来越有力了。
汉纳根说他“未来能当总参谋长”……
他摇摇头。
“总参谋长算啥?”他低声嘟囔,“要当,就当最大的那个。”
不过现在,想那些还太早。
十四天后,他就要登船去德国,去考那个什么普鲁士战争学院了。
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得回趟家。
回那个典吏常福海的家,见这辈子的爹娘。
说实话,心里是有点虚的......毕竟,他到底算不算原装的常德胜都不好说啊!
“得,”他拍拍怀里的信,走下楼梯,“早晚得见!把家里安顿好,才能安心去德国......”
第8章 靠,我家原来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啊!(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穿着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号服,提着个蓝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汉纳根给的《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
家当,仿佛有点少啊!
他这时候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麻”的穷账。
今儿早上,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给了八十两银子的“置装费”。
“你们几个都听了,”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到了德意志,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体面,得置办件裘皮大衣。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到了那边,贵得离谱,八十两银子,也就买个衣角儿。”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八十两!不少了!
他昨儿在“天一坊”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北洋直系聚会”,这可有八十两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隆昌号”,一问价儿,心凉了半截。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杂乱,皮板硬邦邦的,标价二十五两。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着柔软,标价五十两。
上等的狐裘,银白色,毛尖在光下泛着蓝光,标价一百二十两。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确实好。又看了看标价,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昨天请曹锟他们吃饭花了一两,剩十九两),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拢共九十九两。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
一百两出头。
买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买长衫、马褂、官靴、衬衣、袜子……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
北洋倒是给了“德意志那边置装费”,三十英镑,合一百三十几两银子。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而且得买军校制服、皮鞋、佩剑、礼仪配件。
“掌柜的,”常德胜指着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这价实在。您去别家问问,同样的货,低于五十五两我白送。”
常德胜站在隆昌号门口,叹了口气。
“和上辈子一样,”他心说,“到手的钱看着不少,一算花销,紧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着还行,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看着挺阔。可一件大衣五十两,一套行头三十两,零花二十两......没了。
“得,”他摇摇头,“省着点花吧。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着包袱,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胜搜刮了一下原身记忆: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那是吏员,不入流的。
家里应该不富裕,供他上武备学堂、打点关系,估计也掏空了。
所以他这次回家,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
“先回家看看,”他想,“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收拾点东西。钱的事儿……再想办法。”
......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仁义巷”的胡同,刚走两步,愣住了。
巷子里堵了。
不是堵车,这年头没汽车。是堵轿子。
十七八顶轿子,蓝呢的、青布的、绿绸的,一顶挨一顶,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轿夫们蹲在墙角,抽着烟袋闲聊。跟班、长随模样的站着几十号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嚯,这排场……”
“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
“十八顶轿子,我数了三遍。”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场面。
“嘛情况?”他嘀咕,“谁家娶媳妇?嫁妆得多厚,才能来这么多轿子?”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他了。
“常二少爷!常二少爷回来啦!”
常德胜扭头,看见估衣街“谦祥益”绸缎庄的王掌柜,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着过来,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爷!贺喜常二少爷!留洋德意志,光宗耀祖啊!”
常德胜一愣。
紧接着,“宝昌”银楼的李掌柜、“一品斋”茶庄的孙掌柜、“玉成”当铺的赵朝奉……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常二少爷少年英才!”
“给常二少爷道喜!”
“常二少爷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不对啊。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九品都不算的官儿,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
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在心里扒拉。
正想着,巷子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腰上挂块玉佩。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