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节

  想起来了,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的精壮汉子,还有两个穿号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县衙的捕头。

  这群人一出巷子,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条道。

  常德全看见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嗓门提的老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二弟!你可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

  “诸位,这就是我二弟,常德胜,字振邦。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亲自接见过!马上要去德意志国,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

  话音一落,那群人“哗”一下全围上来了。

  常德全拉着弟弟,一个个介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德胜一边还礼,一边接红封、接礼物,脑子飞快运转。

  粮商、盐商、当铺朝奉、帮会头子、捕头……

  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都这么客气,还送银票送金条的?

  就因为我考了第一?

  还是因为我见了李鸿章?

  不至于啊,难道是……

  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干嘛的?

  他又仔细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壮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户、礼、兵、刑、工,对应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档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这搁后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而且还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哥终弟及,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后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

  他爷爷,是从太爷爷手里接班的......

  常家,世代都是天津府的“人事局长”?

  我靠……

  ......

  “二弟,发嘛呆?”常德全在旁边说,“爹在里头等你呢。”

  他指了指正房。

  常德胜抬头,看见正房堂屋里,坐着十几个人,热热闹闹的。

  堂屋门敞着,里头烟气缭绕,还传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看着有点像老舍先生笔下的茶馆儿。

  常德胜跟着哥哥走进堂屋。

  堂屋很宽敞,里头摆着一圈太师椅。

  正中坐着常福海,常德胜他爹。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藏青长袍,手里端着盖碗茶,面带微笑,一看就是个局座,大佬啊!

  左右两边,或坐或站,围着十几个老头。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清一色长袍马褂,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倚着椅背,有的正俯身跟旁边人嘀咕什么,手里的旱烟袋冒着青烟。

  个个都是一副官腔。

  常德胜一脚踏进堂屋,原本嗡嗡的谈话声霎时一低。

  紧接着,离门最近、正倚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的一个黑脸汉子“嚯”地站起身:

  “哎呀!咱们的洋状元回来啦!”

  这下,满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动了。

  十几号人,瞬间把常德胜围在了堂屋中央。

  “振邦贤侄!了不得啊!”那黑脸汉子,户房刘典吏,巴掌在常德胜胳膊上重重拍了几下,“李中堂亲口夸赞!这将来放了缺,起码是个道台!咱们往后可就指望着你啦!”

  常德胜还没接话,旁边一个瘦高个、面容严肃的老者,刑房李典吏,捻着山羊胡,缓缓点头:“嗯,策论能入中堂法眼,非同小可。贤侄日后在兵事、刑名上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二哥!”一个三十多岁、面相精悍的汉子直接搂住常德胜肩膀,是工房张典吏,和常家兄弟一个辈分儿,“你可给咱‘六房子弟’露大脸了!洋人那轮船大炮,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角落还有个穿灰布长衫、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只是微笑着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无犬子,麟儿已露头角,恭喜恭喜。”

  这是那位刑名师爷,身份更清贵些,说话也斯文。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这个夸完那个夸,这个拍肩那个拉手,脑子都有点晕。

  但他前世是画图狗,经常被甲方围着提意见,练出来了,面上赔笑,心里那本小账扒拉得飞快。

  这群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场面,就好像我马上要当打大官儿了似的......都上赶着来巴结啊!

  常德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他嗓门挺大,能传出去老远: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还单独留下了他,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先发制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满堂“哦”的一声,惊叹更甚。

  兵房典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接话:“瞧瞧!这便是简在中堂之心!振邦贤侄,你这见识,已远超我等了。”

  常德胜明白。

  大哥这是在“抬价”啊!

  果然,这话一落,众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

  这时,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瞬间安静: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询,是机缘,更是压力。往后路子还长,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时时提点才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全场。

  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硬塞”到常德胜手里,那叫一个客气:

  “帮衬!一定帮衬!振邦出洋,万里迢迢,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置办行装,切莫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这个塞给常德胜,那个塞给常德全,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但红封的厚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非同一般。

  礼房王典吏则笑着说:“振邦贤侄,犬子不才,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等你学成归来,若开府建牙,让他给你跑个腿、学个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儿也有个侄儿,手脚麻利……”

  “我家老三……”

  一时间,托付子侄的,承诺帮忙的,表忠心的……堂屋里热气腾腾,人情与利益赤果果地搅在了一起。

  常德胜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五六个红封,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

  这就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圈子”啊!

  十几家世袭典吏,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把持地方刑名、钱粮、工程、人事……他们不是官,是吏,但离了他们,官啥也干不成。

  而现在,这帮“地头蛇”把他围在中间,给他塞钱,托付子侄,说漂亮话。

  为嘛?

  因为他常德胜,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鸿章看上、要留洋德国、未来可能当大官”的常振邦。

  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未来也的确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两边互相利用,双赢。

  想到这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抱起拳,团团作揖:

  “各位叔伯厚爱,振邦记心里了。此去德意志,定当用心向学,不负长辈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乡谊。”

  ......

  午后时分,道贺的人陆续告辞。

  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带着小儿子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书架、一桌、一椅。书架上没几本书,全是账本、卷宗。

  常福海关上门,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椅子。

  常德胜坐下,笑呵呵看着自己刚认识不久的“婆罗门亲爹”。

  常福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推过来。

  打开一看。

  里头是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扫了一眼,面额都是五十两、一百两的。厚厚一沓,少说二十张。

  一千两以上。

  常福海道:

  “这是一千二百两。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都是给你的。”

  常德胜那叫一心潮澎湃啊!

  一千二百两。

  他刚才还在为一百两不够花发愁呢!

  常福海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塞给儿子:

  “这是家里给你凑的,总共三百两。加上那一千二,总共一千五百两。在德意志,该花就花,记着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

  “儿子知道了!”

  .......

  常德胜揣着一千五百两银票走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青砖灰瓦的三进四合院。

  心里那是相当有底气了。

  一千五百两,在德国肯定够花了。

  十几位“局座”叔叔的人脉,回国后肯定用得着。这就是现成的“直系文官班底”雏形......

  但他心里头也明白,老常家在天津卫是“世袭的婆罗门”,但在北京那些满蒙权贵眼里,那还是奴才!吏就是吏,再牛也是给官办事的。

  他常德胜要做的,就是把这“吏”的出身,变成“官”,变成“大官”,最后变成……说一不二的人。

  所以,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必须通过。

  那封给威廉二世的信,必须利用好了。

  他对自己说:

  “常德胜,常德胜,你这手牌,比前世那真个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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