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列昂季耶夫打断了他,“开炮。”
值日军官脚跟一碰,转身对着传声管吼了一句俄语。
半分钟后。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右舷中部炮廓里,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喷了出来。白烟瞬间吞没了半截舷墙,一枚六英寸炮弹尖啸着掠过海面......
轰!!
炮弹砸进码头东侧那座空仓的石墙里,砖石碎片混着尘土冲天而起。冲击波把最近几个日本侨民掀翻在地,碎玻璃哗啦啦洒了一地。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尖叫声和哭喊声同时爆发,比刚才更响了几倍。
清租界,电报局小楼。
二层窗户口,常德胜正举着一架从德国带回来的望远镜,往码头方向看。
他看见了那团浓烟,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烧得正旺。他看见了码头上乱成一团的人群,听见了隐约的枪声。然后他看见那艘灰色军舰的舷侧喷出一道火光......
轰!!
一发开花弹落在码头边缘,炸起一大片烟尘。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从紧张瞬间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差点就跳起来了。
“有了!”他一巴掌拍在窗框上,“有了有了有了......俄国人开炮了!这下都有了!”
段祺瑞站在他身后,脸色有点发白:“振邦兄,你有了......什么?”
“什么都会有的!”常德胜回过头,目光灼灼,“芝泉兄,这下咱们北洋在朝鲜的棋局终于走活了!”
北洋在朝鲜的棋局?
听上去很厉害啊!
难道你常德胜是那个下棋的?那我呢?不会就是枚过河卒子吧?
段祺瑞张了张嘴,一下没说出话来。
常德胜又转过头,举起望远镜,看着码头方向那团还在升腾的烟尘,嘴角翘得老高。
俄国巡洋舰的一声炮打得好啊……
这一炮下去,北洋和他常德胜的身价,可就要暴涨啦!
他心里已经开始扒拉起算盘了:俄舰炮击日租界......这可是能改变朝鲜半岛格局的大事了。
日本吃了亏,肯定不敢开战,不开战,就只能找人来调停。
能找谁?
还不是找大清?还不是找李鸿章?
而英人肯定不希望俄国强占元山,他们自己肯定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发兵,只能找代理!能找谁?找日本肯定不行啊,日本现在摆不平,他们的海军镇不住场子,只能找大清。
倒时候,李鸿章总能为北洋找英国人多要点好处了吧?
没好处,谁帮英人防俄啊!
而直接在第一线在防俄的又是我!那也得给我好处啊......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深吸口气,转身对段祺瑞道:“芝泉兄,咱们联名给汉城的袁大人发个电报吧,就说日人火烧俄国领事代理人处,俄人炮击日本租界,元山形势严峻,请他火速通报中堂,并向中堂请求增加驻朝天兵员额......机不可失啊!”
段祺瑞看着他,眼神复杂:“俄国人不会升级事态吧?”
“升级事态?”常德胜思索了一下,“多半会的,现在尼古拉皇太子还在海参崴呢!他要不升级一下,怎么下台?”
他转过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两边的人马还在对射,俄国人火力猛,日人也死战不退。
海面上,那条装甲巡洋舰已经将两门8英寸主炮都对准了日本租界。
而日租界里面,俄国人的领事代理人办公室所在的房子还在烧。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
烧吧,打吧。
打得越大越好。
反正死的是日本人和毛子。
而他,则是元山唯一能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
? 第111章 常德胜:你们都别打了,大清维和部队来了!
西历1891年,7月12日,上午8点30分。
就这会儿,清租界大门口,已经快被人给挤爆了。
而清租界如今的一把手常德胜那叫一个欢欣鼓舞啊!
他这会儿正站在电报局二层的窗口,举着望远镜,得意洋洋地往外头看呢。清租界大门外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七八百,还在不断增多。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全是泪痕。估计这一把损失不小,说不定还死了男人,成了未亡人......有穿着西装的西洋商人,拎着皮箱,一脸的气急败坏,多半就是俄人,这里距离俄国很近,在这儿做买卖的多是从海参崴来的。可不敢在元山日租界继续呆着了,谁知道那些连俄国皇太子都照砍不误的日本人,会不会把他们给剁碎了?还有几个朝鲜本地人,光着脚,搀扶着老人,一脸的无奈。他们的国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一脸的嘚瑟:“嘿嘿,这下老子的清租界成联合国难民署了。”
刚才领着几个婆罗洲来的“知识青年”朝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丢了几个炸弹,还放了把火的罗世杰,现在就杵在他身后。他还接好了假辫子,穿回了淮军的号服,挎着把腰刀,看着倒也挺精神。
他听见常德胜在嘟囔,一下没听清楚,还以为常大人在下令,就问了句:“大人,您说啥?”
“没嘛。”常德胜摆摆手,“你赶紧下去告诉曹仲珊,别堵着门不让进。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年排队检查,不许携带武器。有闹事的,直接绑了。”
罗世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
常德胜又举起望远镜,往日租界深处看了一眼。
那边还在冒烟。俄国领事代理人办事处的火还没灭,码头仓库被炮弹炸开的豁口清晰可见。再远一点,海面上,阿佐夫号灰色的舰体就静静地泊着,炮口还对着岸上。
他心里扒拉了一下:俄舰刚才一共打了三炮,一炮轰了码头仓库,一炮炸了日租界电报局,还有一炮掀了日本侨民会馆的半边屋顶。电报局那一下最狠,一发六英寸的开花弹直接命中,把个砖木结构的电报局整个炸塌了。里头的设备、人员,多半都不能要了。
这下,“大清电信”就成了元山唯一可以对外发电的电报局子了。
打完三炮后,俄舰没再开炮,说明俄人的装甲巡洋舰舰长也在观望。虽说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实力比之日本海军占优,但他们并不想为了个元山就和日本全面开战。
那可不是俄人热爱和平,而是俄人所谋者甚大,他们是不愿意通过一场没有准备的战争,把大清、日本、朝鲜打成铁板一块。
估计俄人是想等西伯利亚大铁路通了再来谋中国东北......历史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日本警察后退了一点,但还在坚持,说明桥口还在撑着,他可不敢弃了租界逃回日本去。
总之,现在双方都在等,等一个能松口气儿的台阶。
而这个台阶,只有常德胜这个大清的四品大员能给。
大门外头,曹锟的嗓子已经快喊哑了。
“别急别急!都能进!一个一个来!”
溥显在旁边跟着喊:“先登记!姓名!国籍!”
一个日本老商人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把肋差,看着破破烂烂的,溥显接过来,往旁边筐里一丢:“刀具没收!出来的时候还你!下一个!”
曹锟擦了把汗,扭头对溥显说:“这他娘的比打仗还累。”
溥显刚想接话,就看见人群里挤出一个小个子,穿着黑色的西服,领口歪着,脸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那人挤到门口,用生硬的汉语喊:“我是日本领事馆的!我要见常大人!是桥口领事派我来的!”
曹锟眼睛一亮,赶紧给溥显打了个眼色。
溥显一把拉住那小个子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拽进了大门:“跟我来!”
电报局二楼。
段祺瑞正拿着密码本,把常德胜刚刚口述的向袁世凯通报元山最新情况的电文翻译成电码。
他写完最后一组数字,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振邦兄,要不要把日人先烧俄国领事代理人处,俄人后开炮的事儿给写明了?”
常德胜头也不回:“当然不能写明......这事儿不写明,咱们就是关键证人,咱说谁先就谁先!”
有道理......又学到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收起电文,起身正往外走,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溥显拽着个小个子日本人上来了。
段祺瑞愣了一下:“这谁?”
“日本领事馆的,”溥显喘着粗气,“桥口派来求救的!”
那小个子日本人一看见常德胜,扑通就跪下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
常德胜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人,眉头一挑:“说人话。不对,说汉语。会说吗?”
那人赶紧换成汉语,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能听懂:“在下小林正男,元山日本领事馆书记官!桥口领事命我前来,恳请常大人出兵救援!俄人已经控制了码头,我方警察死伤惨重,若再得不到救援,日租界就完了!”
常德胜装模作样地沉默了几秒钟。
但他心里那个高兴啊......好!终于来了!这下有借口进驻日本租界了。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反而皱起了眉头:“出兵救援?小林先生,你也知道,我是大清国的官,带兵进日本租界......这事儿传出去,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小林正男急了:“常大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领事阁下说了,只要常大人肯出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领事阁下还可以给出书面邀请函!”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罢了,救人要紧。你回去告诉桥口领事,我这就集结队伍,马上出发。”
小林正男千恩万谢,爬起来又鞠了几个躬,转身跑了。
常德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一翘。然后他转过头,对还没有离去的段祺瑞说了一串德语:
“芝泉,你把电报发出去后,立即去一趟高升号,请史密斯船长出面,去一趟俄人的装甲巡洋舰,告诉他们的舰长......就说我大清将派兵进入日本租界港区,以隔离日俄双方,目的是维持和平。并且希望借高升号之地,安排日俄双方代表见面,进行调停,厘清误会,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段祺瑞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高啊!躲在背后挑事儿的是你,现在跳出来调停的也是你,借着维持和平的名义控制港区……还是你!你这招在哪儿学的?不会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吧?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明白。”
他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想:常振邦这个人,以后得当心点。他太会算计了,不,不是太会,而是太敢!真是什么人都敢算计进去啊!
日租界,港区。
桥口直右卫门站在一栋被子弹打出了许多弹孔的屋子后面,看着码头方向,脸色灰白。
博罗夫科夫那帮俄兵已经控制了码头。他们用木板和不知道装什么货物的大口袋,在栈桥尽头搭了一个简易工事,架起了伯丹步枪,枪口正对着日租界的方向。而岛田警长带着二三十个警察在港区外设了一道防线,用家具和木板堆了条路障。双方隔着不到一百步,谁都不敢先动,但谁都不肯退。
桥口正在给一个手下口述电文:“……俄人借口驻元山的领事代理人办公室发生爆炸和火灾,开炮轰击港口仓库,并以海军陆战兵发起白刃突击。我方警察阵亡十四人,重伤十一人,警长岛田头部中弹,已经殉国。侨民死伤逾五十人,其中妇女五人,儿童三人。电报局已被俄舰炮火摧毁,对外联络只得仰赖清国。我方现已退出码头区域……”
他说到这里,就苦苦地叹了口气。
完了!元山日租界,怕是要完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在电文里加一句“准备玉碎”之类的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清国的援兵来啦!”
“大清板载!”
桥口赶忙转过身,就看见一队清军正沿着街道浩浩荡荡而来。前面七八个骑兵开道,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后面是几十个步兵,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一面清朝的龙旗在队伍前面迎风飘扬。
而那七八个骑兵簇拥的,正是身穿四品道台官服,骑着一匹矮脚马的常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