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8节

  救星终于来了!

  桥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眼眶都有点热了。

  他转过身,对电报局长说:“补充一句:大清国的驻朝营务会办常大人已经率清兵来援我租界。”

  ……

  阿佐夫号装甲巡洋舰上。

  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岸上的情景。

  他看见一队清军正开进日租界。领头的那个年轻官员,骑着马,个头很大,穿着花里胡哨的官服,看着倒也有几分气势。

  而清军进入日租界后,又一路前进,最后在码头外围停了下来,沿着街道两侧布防,正好隔在了俄军和日军之间。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也松了口气。

  见好就收的台阶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对值日军官说:“请史密斯船长到军官休息室等候,我马上见他。”

  值日军官愣了一下:“高升号的史密斯船长?您刚才不是还拒绝见他......”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列昂季耶夫整理了一下制服,“刚才清国人的军队还没进日租界,现在......他们来了,成了控制大半个日租界的武装力量,当然可以上桌了。”

  值日军官转身去传令。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船长制服、留着灰白胡子的英国人走进了舰长室。史密斯船长摘下帽子,朝列昂季耶夫微微颔首:“上校,很高兴您愿意见我。”

  列昂季耶夫指了指沙发,用英语说:“请坐,船长先生。您是来替清国人传话的?”

  “正是。”史密斯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清国驻朝鲜营务会平常德胜大人,托我转告您:他将派兵进入日租界港区,隔离贵我双方,维持和平。同时,他希望借高升号之地,安排贵国和日本方面的代表见面,进行调停,以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列昂季耶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清国人......能保证日本人不趁机进攻我的陆战兵吗?”

  “常大人说,他可以保证。”史密斯答道,“他的兵会隔在你们中间。谁先开火,他就打谁。”

  列昂季耶夫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岸上那面正在飘扬的龙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告诉常大人,我接受调停。但有一个条件:我的海军步兵,必须留在码头上,直到谈判结束。这是为了保证我国侨民的安全。”

  史密斯点了点头:“好吧,我会转达的。”

  ......

  汉城,大清驻朝鲜总理衙门。

  签押房里,袁世凯正和唐绍仪在商量事情。

  桌上摊着一封电报,是常德胜今儿早上发来的第一份电报,刚刚译出来,内容是:“今晨俄兵登元山,入日租界,与日警冲突,现已闻枪声......”

  袁世凯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少川,你看这事儿……是祸是福?”

  唐绍仪想了想:“是祸是福,得看常振邦怎么处置。处置得好,就是咱们在朝鲜立威的机会。处置不好......”

  “处置不好,他就得背锅。”袁世凯接过话头,“不过我相信这小子,他敢点火,就有本事灭火。”

  唐绍仪点了点头,又问:“那中堂那边……”

  “先等等。”袁世凯放下茶碗,“看看常振邦还会不会有第二封电报......”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随员拿着电报冲进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袁大人!常会办的电报!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袁世凯蹭地站起来:“念!”

  随员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念道:“日人纵火,焚俄领事代理处;俄舰发炮,轰击日租界。俄兵与日警交火于港区,互有死伤。常会办率兵入租界,以靖乱局,弭兵息争,并邀日俄两造,会于高升号,共议和谈......”

  袁世凯听完,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就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把唐绍仪吓了一跳。袁世凯也不理他,只是一把接过那电报,又亲自看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对唐绍仪说:“少川,这个常振邦人才啊,不光点了火,还把自己弄成灭火队了!”

  唐绍仪愣了下:“慰亭兄,你觉得这火是常振邦点的?”

  袁世凯嘿嘿一笑:“十有八九......”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快快快!给中堂发电报!就说俄兵在元山登陆,并与日警冲突,俄舰发炮轰击元山日租界,俄驻元山领事代理人处被日人纵火焚烧,常振邦已率兵入驻日租界,维持和平,并请双方至高升号和谈。请中堂速定方略!”

  那随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袁世凯又拿起电报,挥了挥,对唐绍仪道:“好好好,俄国人的这一炮,算是把北洋在朝鲜的棋局,整个儿给打活了。现在,咱们就该好好考虑一下,接下去怎么把《天津专条》这个紧箍咒给破了去!”

? 第112章 幕后黑手,尼古拉的愤怒!

  光绪十七年六月初七,上午。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李大总督,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了。

  不是身子骨不中用,老李的身体硬朗着呢,他睡不踏实是因为大清最近又在闹教案了!

  这段时间,长江流域的教案像瘟疫一样蔓延,芜湖、镇江、丹阳、无锡……到处都有人在洋教堂里挖出小孩尸体,到处都在传“洋鬼子挖眼制药”。

  老李也不知道“萝莉岛”啥的,对于洋教那些歪门邪道,懂得也不多。只觉得洋人万不至于如此......就是他们的“中国兄弟”洪教主,也就是搞了八十八个老婆而已......

  所以他认为,那些尸体多半是教会育婴堂收留的弃婴,病死的,草草埋了又被刨出来造谣......但他没法跟百姓说,也没法跟清流说。他只能压着地方官尽快结案,赔钱了事。

  可英国公使华尔身还是不满意!

  嫌他压得太慢了,嫌大清朝廷的上谕不用电报用传马,这是在给地方上闹教案留时间啊!

  这些日子,那位英国公使就在天津呆着,似乎是在监督老李处理教案......还有帮日本国擦大津事件的屁股,真是头疼啊!

  李鸿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儿。

  坐在花厅另一头的张佩纶摇了摇扇子,似乎明白岳父的心情,笑着道:“华尔身前脚刚走,后脚又递了条子......说下午还要来。”

  “来就来吧。”李鸿章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新鲜话?无非是教案、朝鲜、派舰队。教案催我杀人,朝鲜那边催我派舰。他一个英国公使,竟然教我这个直隶总督怎么办事儿!”

  张佩纶转过脸来,似笑非笑:“中堂,您说他是英国公使,我怎么瞧着……他跟日本公使似的?”

  李鸿章没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鸿章的过继子李经方走了进来,他脸色不太好——不是病的,是“孝”的。亲妈病危,才从日本公使的任上回来,路过天津跟养父交接些公务,回头还要回老家去和亲妈见最后一面。接下去还要丁忧......得丁忧三年!这还是第一个三年啊!他还有养母、养父(李鸿章)的“忧”要丁,幸好他亲爹死得早。要不然父母四人加一起要丁忧十二年......哪儿还有时间当官?

  “父亲。”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坐吧。你娘亲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撑着。”李经方坐下,揉了揉眉心,“大夫说也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了。”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转了话题:“华尔身又要来了。这回不光是为教案,他说朝鲜那边,日本人和俄国人闹起来了,让咱们派舰队去元山震慑俄国人。”

  李经方愣了一下:“派舰队?定远镇远?”

  “他倒是想。”李鸿章冷笑了一声,“可我北洋的铁甲舰,是给他英国人看家护院的吗?”

  李经方想了想,说:“父亲,儿子倒觉得……既然教案上咱们没法让步,朝鲜那边不妨答应他。毕竟朝鲜是咱们的属国,派舰队去震慑俄国人,名义上也说得过去。”

  李鸿章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说得过去?俄人的铁甲舰要是朝我北洋诸舰开火,先发制人,我北洋岂能无伤而返?这次的冲突本就是由日人刀砍俄国皇太子而起,那华尔身却要我北洋出舰队去震慑俄人......不知是何居心?”

  张佩纶插了一句:“就怕俄人以讨日为名,霸占元山港口。若如此,朝中清流又要群起而攻之了。”

  李经方皱了皱眉:“俄人不至于和我北洋开战吧?”

  他的话音刚落......

  “中堂!中堂!”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喊声。是大师爷于式枚的声音。

  李鸿章和张佩纶对视了一眼。李经方站了起来。

  于式枚几乎是撞进来的,上了年纪的人了,跑得帽子都歪了,手里攥着一张刚刚译好的电报纸。

  “晦若,怎么回事?”李鸿章站起来,“谁和谁打起来了?”

  于式枚喘着粗气,把电报纸递过来:“袁慰亭的电报!今儿早上,元山那边打起来了!俄国人派兵登陆,和日本警察交火,俄国的铁甲舰还炮轰日本租界……日本人则烧了俄人的领事馆!”

  李鸿章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险。

  俄人……是真敢干啊!

  如果北洋舰队去了,指不定让俄人的铁甲舰一顿炮轰,这可就吃大亏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又问:“元山呢?被俄人占了没有?”

  李经方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接话道:“还没有。常振邦出兵日本租界,把俄人和日本人给隔开了。看来俄国人并不想真打,只是吓唬一下日本人。”

  李鸿章长出了一口气:“甭管他们真不真打,咱们的铁甲舰都不能去。”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了罗丰禄的声音:“中堂,英国公使华尔身紧急求见。”

  李鸿章咬了咬牙:“来的可真及时啊。”

  张佩纶摇了摇扇子,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他一准是得到了元山之变的消息,替日本人来办事了!”

  花厅里,华尔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拄着手杖,在厅堂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替谁着急?

  李鸿章走进来的时候,华尔身连鞠躬都懒得鞠,直接开口:“中堂阁下,想必你已经收到了元山的消息。俄国人已经登陆了,炮击了日本租界。如果你再不派舰队去震慑俄国人,元山一旦被俄国人占据,朝鲜对大清的宗主权产生怀疑......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不满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这个大清的直隶总督,空守着那么大的国土,那么强的舰队,却缩着一动不动......简直是浪费。

  李鸿章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虽然听不懂华尔身的英语,但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想骗我拿铁甲舰去冒险?我才不上当呢!

  打坏了,你们英国人也不管赔!

  而且,你们还卖了艘万吨铁甲舰给日本......这是想干什么?

  他脸上不动声色,等李经方翻译完,才缓缓开口:“公使阁下,我国已经派遣驻朝总理大臣卫队二百人,于今晨进驻元山日租界港区,隔离俄日双方,维持和平。并且已经邀请日俄双方代表,登上贵国的高升号进行谈判。”

  他顿了顿,又说:“若贵国担心元山为俄国人所据……我国还可以增兵往朝鲜而去。”

  李经方把这段话翻译成英语。华尔身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增兵?增什么兵?陆军?

  他想要的是铁甲舰!是定远镇远那种能在海面上震慑俄国人的大家伙!不是几个扛着破步枪的土包子!

  而且,铁甲舰没有办法一直留在元山,而清军的陆军是可以赖在元山不走的。

  如果可以,华尔身真不想让清军陆军去元山抗俄。

  但他没办法。

  让俄国人占据元山是伦敦方面绝对不能接受的。而让日本出兵去和俄国交战......日本海军现在连一艘像样的铁甲舰都没有,拿什么打俄国太平洋舰队?至于由英国亲自下场……那就更不可能了。现在没有拿破仑三世了,英国陆军根本打不过人多势众的俄国陆军。而且英国也不可能和野心勃勃的威廉二世结成反俄同盟。毕竟德俄接壤,德国一旦获胜就要吞俄国的土地,那欧洲大陆的均势就彻底打破了。

  所以英国只能在远东找一个代理人来遏制俄国。

  而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在清日之间选了日本。

  但麻烦的是,日本海军眼下却打不过俄国的远东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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