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没说话。
“你们说,这银子,你们不出,让谁来出?”常德胜叹了口气,“要不这样......大清一年的关税收入,两千多万两总是有的吧?稍微提一点点税,或者收点附加费,多收个二十万两,不就解决了?”
希尔一听,差点没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关税是条约钉死的!怎么可以随便增加?!”
常德胜其实就是在摸“协定关税”的老虎屁股......而“协定关税”则是锁死了中国工业化的大门!
这个协定关税的税率理论上就是极低的,只有5%,而实际执行过程中就更低了(因为根据条约,协定关税是根据货物的“固定价值”来收税的,而白银贬值造成物价上涨,并不会带来纳税金额的上涨),实际不高于3.7%!
而同时期,后发的工业国都实行高关税政策,老美是49.5%、沙俄是30%、法国是25%,德国低一些,也有大约15%。
由于“片面最惠国待遇”的存在,大清给任何一个列强的贸易特权,其他列强自动可以享受,而大清却不能向列强索取任何回报。
也就是说,列强出口给中国的工业品只需要加最多3.7%的关税,而大清出口给列强的商品,动辄百分之三五十的税。
这工业化还怎么搞?
看到希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叫了起来,常德胜知道这老虎屁股暂时摸不了。
于是他两手一摊:“那我就没办法了。”
他转过头,喊道:“芝泉!”
段祺瑞往前一步:“在!”
“传我的命令,”常德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把日租界里面的朝鲜新建亲军,都给我撤回清租界!”
“是!”
段祺瑞转身就要走。
希尔急了:“常会办!你不能......”
但他话还没说完,大石已经抢先开口了。
“我们日本国可以承担十万两!”
大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肚子越来越疼了,疼得他额头冒汗。
绝对不能让常德胜真的把朝鲜兵撤回去......一旦撤了,日租界就真的完了,他离切腹也不远了!
常德胜转过头,看着大石,笑了:“公使阁下爽快。”
然后他又看向希尔:“禧大人,还剩下区区十万两。”
希尔咬着牙不说话。
常德胜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禧大人,如果你们自己不打算出这笔钱,又不想让大清加那么一点点关税……不如这样。”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据我所知,总税务司赫德爵士那边,还是有不少暗钱的。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出个十万两,防一防俄国,不困难吧?”
希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杖。
他看着常德胜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有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这个清国四品官员,连赫德的“小金库”都知道......不,不是知道,赫德爵士做账的能力是一留的,别说大清的官员,就算英国自己审计人员,也很难找出被他“藏”起来的钱。
是这个常德胜......他在质疑一个英国公务人员的品行操守?
他怎么敢!
? 第116章 北洋出了个常德胜!(求月票)
西历1891年7月20日,傍晚。北京,东交民巷,总税务司赫德爵士的那座中式府邸之内。
赫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他的书房里亮着在北京城内相当稀有的高科技照明系统——电灯泡,亮堂堂的灯光,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可厉害了,搁整个北京城,能用上的不超过五家,其中一家就是颐和园,一家紫禁城,一家醇王府,还一家是庆王府。赫德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奢侈的,但转念一想,反正电费走的是海关行政经费,又不是他自个儿掏腰包。大清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份报告是天津税务司德璀琳派人送来的,厚厚一叠,封面写着“南洋银行暨滦州煤铁联营厂事”。
赫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里提到的两件事儿,都让他浑身不舒服。
第一件,李鸿章的北洋集团,最近和一家叫“南洋银行”的走得特别近。这家银行才开业没多久,但资本庞大得吓人!
它背后的金主是南洋那群华人富豪,他们手里攥着橡胶、锡矿、椰子油、白糖这些大宗商品。德璀琳在报告里估算了一下,这群人手里的资本,可能比汇丰银行、怡和洋行这样的英资财团还要庞大得多!
如果他们只是在南洋赚钱,赫德倒也不在意。可现在他们和北洋勾搭上了,开始投资北洋的实业,还给北洋的军购、军工、铁路这些大项目提供了大笔融资。
赫德心里骂了一句:这帮南洋华人,赚了钱不去投资日不落帝国,跑来投大清?脑袋一定被门夹坏了!放着大英帝国的国债不买,跑来给李鸿章送钱,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第二件,就是那个总投资号称一千万两的滦州煤铁联营厂了。
一千万两!差不多二百万英镑。在英国,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德璀琳的报告写得详细:南洋财团已经完成了对滦州项目的第一期增资,投了二百五十万两现银,占股五成,还计划让南洋银行为滦州项目授信五百万两。这滦州厂投资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得到大清朝廷全力投入的汉阳铁厂。
赫德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着往下看。德璀琳在报告里说,滦州的煤铁资源丰富,距离近,交通便利,有现成的运河和铁路,离海口也近,进口设备可以很方便地运入。只要项目在投资运营上不犯什么大错误,应该可以很快投产。
而滦州厂的总办盛宣怀,会办唐廷枢、张振声,可都是经验丰富的实业家,远非张之洞这个外行官僚可比!指望他们在经营上犯大错,那真是想多了。
德璀琳还附了一个成本评估:滦州厂的生铁成本,很可能低到十二到十六两一吨,比进口生铁的到岸价低超过六成。
所以说啊,这就是一个盈利前景良好的项目!
而盈利良好,意味着它可以自行壮大,也更容易吸纳商本。
德璀琳在报告末尾提醒了一句:大清在光绪十六年进口了大约十三万吨钢铁。如果滦州厂发展顺利,这个数字可能会在十年内清零。
赫德放下报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他低声自语道:
“当今世界上,还没有一个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国家的海关,是掌握在外国人手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没有一个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国家,还能接受协定关税和片面最惠国,还有治外法权的……”
他把咖啡杯放下,目光死死盯着报告上的“十三万吨”。
他心里盘算开了:十三万吨。如果这十三万吨钢铁全由大清自己炼出来,那大清还需要借洋债吗?还需要拿海关税收作抵押吗?还需要他赫德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肯定不需要了。
他们完全可以和美国一样,收他个百分之四十九点五的关税!
到那时候,他赫德个多余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
“爵士,华尔身爵士到了。”
赫德抬起头:“快,快请。”
话音刚落,英国驻北京公使华尔身已经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块手绢,进门的时候还在擦。看那模样,像是刚从蒸笼里跑出来似的。
赫德起身相迎:“约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华尔身没跟他客套,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用手绢又抹了把汗。赫德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冰镇威士忌,递了过去。
华尔身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缓了口气,才开口道:
“罗伯特……我们在元山那边遇到了个小麻烦。”
赫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小麻烦?你说的是俄国人?”
“不。”华尔身摇了摇头,“俄国非常强大的,所以它是大麻烦。”
赫德愣了一下:“那小麻烦是……”
华尔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是一个叫常德胜的混蛋。”
赫德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他放下酒杯,想了想:
“常德胜……我好像在德璀琳的报告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了翻那叠文件,抽出其中一页,看了一眼:
“天津的那个南洋银行,还有滦州的那个煤铁联营项目,都有他的参与。南洋银行的会办,还是他妻子的哥哥。”
他抬起头,看着华尔身:
“对了,他在元山做了什么?”
华尔身喝了口威士忌,放下杯子,看着赫德:
“他……向我们,或者说,是向你要钱。”
赫德愣了又愣:“向我?”
华尔身点了点头:“他希望你能从总税务司的某个不太被外人了解的账户中,提出七八万两银子,给他当军费,用于在元山抗俄。”
赫德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什么?”
他掌管大清海关这么多年,手里当然是有一大笔“暗钱”的——赫德这样的主儿,能办事儿是肯定的,清廉是不可能清廉的。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嘛!赫德在海关的权力极大,很少受到监管,距离“绝对”也差不离了。
各地海关的罚没款分成,每年能落他手里好几万两。汇丰银行那边,每次大额汇款都有回佣,都是英国老乡,给他送钱他能不要?他不要,华尔身爵士怎么要?大家都不要,那还怎么进步?还有替北洋、南洋等各方面在海外采购军需物资时,他作为经手人从中赚取的回扣,那也是天经地义的……至于各种虚报、各种花账,他也没少干。这些年下来,积累的数目早就数以百万两计了!
这些钱,有些进了他的私囊,有些存在汇丰银行一个名义上还属于海关、但实际上只有他能动的秘密账户里。
但赫德肯定不能承认存在这笔资金。一旦承认了,就落人口实了。他这几十年辛辛苦苦打造的“清廉高效”的人设,可就全毁了。
华尔身看到赫德不言语,就知道他不舍得钱,于是小声提醒道:“如果不动这笔钱……也许,你可以在关税的附加杂项上想点办法……”
“这绝无可能!”赫德斩钉截铁地说,“协定关税是条约钉死的……谁都动不了!”
赫德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真的动不了吗?等到滦州铁厂每年能炼出十三万吨钢铁的时候呢?到时候别说附加杂项了,人家直接就把关税税率给改了!
华尔身叹了口气:“我知道动不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捏着元山。俄国人的舰队就在外海,如果他真的撤了,元山丢了,白厅那边我们俩都交代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赫德的眼睛:
“罗伯特,我手里只有五千镑的活钱。剩下的七万五千两……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这下赫德必须出钱,华尔身爵士都带头了!
他要不出,那就说不过去了。
万一华尔身的防俄任务完不成,白厅那边一旦问责,一定会拉着他赫德一起下台。到时候别说小金库了,连饭碗都得砸。
赫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这笔钱,不能由总税务司出。”
华尔身眼睛一亮:“那让谁出?”
赫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朝鲜海关那边,我可以让他们征收一笔额外的附加费。名目就叫‘港口保安及航道维护附加税’,就向日本和清国商人征收。日清两国几乎瓜分了朝鲜的外贸,只要他们不抗议,我们英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鲜海关每年多收个三五万两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华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