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23节

  “等这笔钱收上来,再由朝鲜的海关税务司直接拨付给常德胜,作为元山防务的协饷。”

  华尔身听完,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日清两国肯定不会抗议,不让元山落入俄国手中,对日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清国就更不可能抗议了。而朝鲜的税务司是由大清的总税务司和袁世凯一起控制的,由朝鲜海关给常德胜钱,就等于你捏住了他的一部分饷源。”

  赫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没错。让他知道,他的钱是从谁手里出去的。”

  华尔身沉默了几秒钟,又补了一句:“不过……协定关税的原则,还是出现了松动啊!”

  赫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华尔身说得对,协定关税还是被这个小小的大清四品官员给撬动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松动,但那也是松动啊!

  这个常德胜,不光会搞钱,还会搞炮、搞地盘。而且他还敢碰协定关税……

  一旦时机成熟,必须对他重拳出击!

  ......

  与此同时,东京。内阁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不太好。

  上了年纪的外务大臣槺疚鋼P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个常德胜……实在太狡猾了!竟然通过骗取照会的办法,突破了《天津专条》的约束……还胆敢向皇国要钱要炮……实在该死!”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作为幕臣出身的外相,他本来就对萨长藩阀垄断的政府里那些所谓的“清国通”不太看得上眼。而现在,一个清国的四品道台,居然把大日本帝国的驻朝公使耍得团团转,还骗大石那个蠢货签了两个要命的照会。

  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就跟吃了一嘴芥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萨摩藩出身的陆相高岛鞆之助瞄了他一眼,嗯咳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槺揪衷诓皇欠⑵⑵氖焙颉N颐腔剐枰飧鋈恕V灰芴嫖颐堑值沧÷段餮侨耍苊馕颐呛吐段餮窍萑胝秸庑┖么Γ颐强梢栽菔备雀闾鹜烦⒊ⅲ从械氖腔崾帐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常德胜已经被他攥在手心里似的。那种语气,就像在说一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其实参谋本部早就和他报告过这个常德胜,这人属于需要设法铲除的潜在威胁!而且,玄洋社已经组织了两次针对常德胜的暗杀,全都失败了……不过他还是相信参谋本部和玄洋社的能力,他们早晚是可以除掉此人的。

  同样是萨摩藩出身的海相桦山资纪,则咬牙切齿地说:

  “清国成功采购‘常远’舰,似乎也是此人在德国期间全力促成的……”

  他作为海军大臣,对那艘“常远”舰耿耿于怀。如果没有这条“常远”舰,海军到了明治二十七年就有极大的把握击败北洋水师。

  可如今有了这条“常远”舰,海军就不得不耗费巨资购入一条“百夫长”级。虽然还是稳操胜券,但是多花了那么多英镑,对海军的长期发展规划也构成了不小的影响,终究是令人不快的。

  首相松方正义皱着眉,打断了他们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处理对露关系,确保元山不被露西亚国占据。”

  他看了一眼槺疚鋼P:“大石公使承诺的十万两……从哪个科目出?”

  高岛鞆之助淡淡地接了一句:“军部可以想办法……可以从‘特别经费’中划拨一部分。剩下的,可以让大仓组垫付。”

  槺疚鋼P哼了一声:“军部的暗账,倒是比外务省宽裕。”

  不过他也没反对,因为他也知道,元山真的是不能丢。

  但他还是不大甘心,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可惜李鸿章不愿意出动北洋水师的镇、定二舰。”

  如果那两艘铁甲舰能开到元山,露西亚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日本也不用被一个清国四品道台拿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也许,皇国可以用清日联盟、共同防俄为条件,请出镇远、定远二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说话的人。

  是农商大臣陆奥宗光。

? 第117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六月十七。天津。

  直隶总督衙门的花厅里,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头捏着块手巾,时不时揩一把光秃秃的大脑门上的汗珠子。

  他对面坐的是日本驻大清公使大鸟圭介,穿一身黑西服,捂得严严实实,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领口都湿了一圈。这日本人干事就这样,越是热得受不了,越要把领口扣紧,好像松一颗扣子就丢了国格似的。

  他面前摊着一叠白纸,手里握着支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飞快。

  英国驻天津领事贾礼士坐在侧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凉茶。里头搁了冰块,是物理意义上的凉茶。冰是从总督府冰窖里取的,去年冬天冻上的。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脸上挂着英国绅士老爷标志性的假笑:看着热情,实际上特虚伪。

  在场作陪的还有李鸿章的女婿张佩伦和洋务幕僚罗丰禄。

  罗丰禄坐在贾礼士旁边,时不时凑过去听贾礼士用英语嘟囔两句,然后转述给李鸿章听。

  这是个“笔谈会”。大鸟的汉话一般,李鸿章又懒得听他那口磕磕巴巴的官话,索性就写字儿吧。大鸟的汉学还行,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李鸿章口述,张佩伦代笔回他。一来一回,跟打乒乓球似的。

  大鸟写完一张,双手递过去。张佩伦起身接了,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就是微微一皱。

  李鸿章瞧见了:“怎么着?”

  张佩伦把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压低了声:“中堂,大鸟公使说……日本国内阁有意跟咱大清联手,一块儿对付俄国人。”

  李鸿章放下手巾,呆了两秒。

  他接过纸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鸟写的字不多,意思很清楚:日本希望与大清联手,共同抵御俄国在远东的扩张。作为交换,日方愿承认大清在朝鲜的特权地位……

  李鸿章把纸搁下了,目光缓缓转向贾礼士。

  贾礼士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把茶杯放下,朝罗丰禄点了点头,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英语。罗丰禄侧耳听完,转向李鸿章:“领事大人说,英国乐见日清两国化解误会,共同维护远东之繁荣稳定。”

  李鸿章捻着胡须,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打起了鼓。

  英国乐见?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英国怎么可能乐见清日联手?清日要是抱了团,你们两个黄种人在远东拧成一股绳,英国还怎么分而治之?协定关税呢?治外法权呢?片面最惠国待遇呢?还要不要了?

  李鸿章看着贾礼士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就琢磨开了:要么是英国另有图谋,想拿清日联手当筹码去压俄国;要么是日本自己要诈俄国人,让英国领事来陪衬——英国未必真支持,只是懒得说破。还有一种可能,贾礼士压根儿没接到伦敦的明确指示,在这儿自己发挥呢。

  但这话没法当着贾礼士的面问。

  张佩伦这时候已经提起毛笔,蘸了墨,等李鸿章发话。见老岳父一言不发,他小声提了一句:“中堂,不如先让日人表个诚意?”

  李鸿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是说……《天津专条》?”

  张佩伦点头:“能争一点是一点。既然日本主动提联手,咱不趁机要点价,那不成傻子了?兴许还能让英国人也出点血。”

  李鸿章点点头。

  这事有门儿。光绪十一年咱们吃了亏,规定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谁也不许在朝鲜驻军。那会儿大清吃了亏,但也没办法,刚刚和法国打完,不得喘口气儿?可眼下俄国人南下,日本比大清更急。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告诉他们,”李鸿章开口了,“可以先谈谈修订《天津专条》的事儿,日方应当明确承认大清对朝鲜的宗主权。”

  张佩伦笔走龙蛇,三两句写好,递给大鸟圭介。

  大鸟接过去看了,脸上没多大表情,他把纸翻过来,低头写了几行字,又递回来。

  张佩伦接过来一看,顿了顿。

  他递到李鸿章面前,压低了嗓门儿:“中堂,日本人的提议是:可以修订《天津专条》,大清可在朝鲜驻兵三千,用于保朝抗俄。日本只要求在朝鲜保留四百人的使馆卫队。”

  李鸿章盯着那张纸看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驻兵三千。

  他在心里头掰手指头:三千清兵驻在朝鲜,名义上是防俄,实际上是控住了大半个朝鲜国。日本人只留四百使馆卫队,这可比三千少太多了,不值一提!

  只是……不对劲。

  李鸿章心里清楚,日本人没那么大方。他们眼下急着对付俄国,宁可让大清先把手伸进朝鲜,也要先把俄国的势力挡住。等俄国退了,他们肯定要反悔。但那是后话,眼下拿到手的就是实惠。

  张佩伦又凑过来:“中堂,大清这个盟主是虚的,可驻兵三千是实实在在的。朝鲜那地方,谁兵多谁说了算。”

  李鸿章捻着胡须,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加两条。一,大清要单方面在朝鲜增设一处租界;二,大清可以帮朝鲜训练新军、培训军官。”

  “你写给他。”

  张佩伦提笔一阵奋笔疾书,纸条又递过去了。

  大鸟接过去,眼皮子都没眨,扫了一遍,心里却一阵狂喜。

  驻兵三千、一处租界、训练朝鲜新军……看着要求不低,但全都在日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归根结底——三千清兵算什么?将来皇国精锐要是想取朝鲜,三千清兵还能挡住几万大军不成?至于增加租界,给了也无妨,反正是朝鲜的土地又不是日本的,慷他人之慨罢了。训练新军?练出来的人将来打谁还不一定呢。

  大鸟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依旧淡淡的。他提笔又写,递回来的时候又提了个新的要求:“日方希望近期能邀请北洋舰队和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共同前往朝鲜东海岸巡航,以震慑俄人。”

  张佩伦接过一看,递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看完,眉头没动。他心里盘算着:北洋水师和日本海军一起巡航朝鲜东海岸?那不是冲着元山的俄国太平洋舰队去的吗?日本人这是想拿北洋水师当挡箭牌啊。北洋舰队要是去了,俄国人肯定得掂量掂量。但这样一来,北洋水师就成了日本人的筹码,他们对外可以说“清国和日本联手了”。

  张佩伦看出岳父犹豫,低声道:“中堂,袁慰亭、常振邦一再建言勿动水师,可增陆师……”

  李鸿章淡淡一笑。

  袁世凯、常德胜那二位的心思,他明白。增陆师是实打实的本钱,水师一动弹就是大动静,容易帮日本人解套。但话说回来......陆师能增多少?三千人顶天了。水师的铁甲舰一露脸,那分量就不一样。

  真要结束元山的对峙,还得上北洋舰队。

  常振邦那小子,嘴上说“勿动水师”,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是养寇自重?还是待价而沽?他那人,向来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想了想,对张佩伦道:“告诉日本人,只要《天津专条》修订完成,北洋水师可去日本访问,以示友好。至于朝鲜东海岸,暂时不去,免得元山局势升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已经令常振邦会同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希尔,共同调停日俄冲突。今日便可在高升号上会见俄国的科尔夫男爵了。”

  张佩伦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递给大鸟。

  大鸟接过来看了,心里已经有了点数。

  李鸿章的意思很清楚:北洋舰队去日本访问,这是个甜头,吊着你的胃口。真把水师派到日本沿海走一遭,对日本国来说就是巨大的谈判筹码。俄国人知道了,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但李鸿章同时又在元山那边搞调停,还派了常德胜那个滑不溜手的家伙去跟俄国人谈。那常德胜那可是又贪又精又会骗的,让他去调停,估计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大鸟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边在天津谈《天津专条》修订,那边在元山跟俄国人磨洋工,中间还捏着北洋舰队这个筹码......李鸿章是想拿水师当日俄谈判的砝码,来换修约让步。这老头儿,心眼子比谁都多。

  大鸟又提起笔,写得比之前都快:“日方希望可以在天津与中堂大人谈判《天津专条》修订和日清联手事宜。”

  张佩伦看了,递过去,低声道:“中堂,盟约哪怕不成,只要开始谈了,就是日方的一张牌。日本人对外可以说大清想和日本联手对付俄国……”

  李鸿章摆摆手:“无妨,或许真能谈成。告诉他,修约谈判可以先开始。两国联手,滋事体大,还需皇上、太后恩准,方可进行谈判。”

  大鸟接到这张纸条,终于把笔搁下了,端起那杯早就不是凉茶的“凉茶”喝了一口。

  一旁贾礼士又插了一句英语,罗丰禄翻译:“领事大人说,他很高兴看到两国迈出友好的一步,英国将继续在远东事务中扮演积极角色。”

  李鸿章笑着拱了拱手,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常振邦那边,在高升号上跟俄国人的谈判,快开始了吧?那小子,可别把俄国人气得再次炮轰日租界啊。

  元山,清租界,电报局二楼。

  中午。

  常德胜刚撂下筷子,面前一张方桌上铺着张“元山布防图”。这图是他自己画的,比例尺、等高线、射界标注——全都做得非常工整,搁前世就是一张CAD施工图。

  布防图的核心是围绕清租界“三栋楼”展开的环形工事。外围铁丝网、堑壕,核心阵地是炮阵地、防炮地堡、地下仓库、弹药库。最多可驻一千人,布署六门十二公分以上的大炮。

  常德胜瞅着图上的炮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现在阵地初见规模,铁丝网拉了两层,堑壕挖了四尺深,地堡砌了三个,炮阵地夯平了,但只有三门口径十二公分的大炮——全都是从老李那边“借”的,连炮兵都是老李的。另外的三门十五公分级别的,现在连影子都没有见着。

  “希尔答应的军费呢?大石保那个日本人说的火炮呢?”他嘟囔着,手指头敲桌面,“都他娘的嘴上跑火车,一个比一个会画大饼。”

  他刚想坐下来再算一遍工事成本,楼下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段祺瑞那张脸探了进来。

  “振邦!好消息,好消息!”段祺瑞脸上难得带着笑儿,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扬了扬,跟举着捷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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