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的心沉了下去,可接着喀西尼就话锋一转:“大清也必须承认《朝俄友好通商条约》。”
常德胜点点头,痛快得很:“那当然。”
他扭头看向华尔身。
华尔身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们英国也承认大清在朝鲜的宗主权,但大清也需要承认《朝英友好通商条约》。”他说这话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行!”常德胜也是没二话。
常德胜又看向陆奥宗光。
陆奥看了看华尔身,又看了看喀西尼,最后咬了咬牙:“只要大清承认《日朝修好规约》和《天津专条》,日本也可以在承认大清为朝鲜宗主的备忘录上签字。”
常德胜笑了:“行啊,那就把大清承认那些个条约和你们各国承认大清是朝鲜宗主国的内容,一并写进备忘录。这就是咱们今天的成果,至于其他问题,咱们签完这个备忘录再慢慢谈,怎么样?”
边上的袁世凯一听这些话,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心说:这个常振邦啊,还真会糊弄事儿,这六方会谈才开一天就骗到了个备忘录,让列强都承认大清在朝鲜的宗主权了,这就是政绩,往上一报,指定升官!
一个小时后,唐绍仪把准备好的十二份备忘录文本发到各人面前,都是一主一副。主文本都是汉文加法文的硬壳烫金本,翻开是两栏对照,左边汉文,右边法文。
副本则是用各国自己的文字写的单行本——日文的给日本,英文的给英国,俄文的给俄国,德文的给德国,大清和朝鲜拿的都是汉文的。
主文本要六国代表签字,而副文本只需核对无误即可。
袁世凯提起毛笔蘸了墨,在六份主文本上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生怕旁人看不出这政绩是他的。
签完之后,他拿起给大清的那份主本,翻到“大清为朝鲜之宗主,各国公认无疑”那一行看了又看,高兴啊,这是升官发财的证明!
坐在他对面的陆奥宗光看见他那副得意的模样,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不等袁世凯欣赏完自己的“升官证”,陆奥就开口了,他说的还是日语,叽里呱啦一大串,旁边外务省的翻译译成了英语:“备忘录已经签好,现在是不是该说说大清准备怎么履行条约义务了?备忘录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大清也承认朝鲜和日本、英国、俄国所定条约,而遵守条约乃是文明国家之标准。”
他估摸着是觉得这“备忘录”一签,俄国佬应该也不会硬抢元山了,所以得赶紧限制大清在朝鲜的力量,否则将来“征韩”时,难度一定会增加不少。
常德胜不等唐绍仪把这段话译成汉语,就直接开口了。他怕唐绍仪不敢如实翻译自己的话,也没说汉话,而是直接用上了牛津腔的英语:“陆奥大臣,你这话说的不对啊!”
他抬手一指华尔身:“1882年《英埃亚历山大协定》就规定了英国在埃及的驻扎只是临时措施,只是为了恢复秩序、保护运河的临时措施,这都快十年了,还在那儿‘临时’呢?我估摸着还得再临时个五六七十年才完。”
华尔身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这个常德胜胡说什么?大英对苏伊士运河的临时占领怎么可能再有六七十年就到头了?怎么都得再持续个百八十年吧?最好能维持到二十一世纪!
常德胜又指向喀西尼:“你们俄国在1856年签订的《巴黎和约》上怎么说的?《巴黎和约》第十一条,黑海中立化,不得保有黑海舰队,不得设立海军基地,不得建要塞。可到了1870年,你们不就违约了?”
喀西尼伯爵哼了一声:“那是俄罗斯的实力决定的。”
常德胜没搭理他,话锋又一转指向陆奥:“至于日本,1876年《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了‘朝鲜乃自主之邦’。但刚才根据咱们签订的《六方会议备忘录》,日本又承认朝鲜是大清之属国,这是不是违约?”
他收回手,抱着胳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看着三人:“既然英、俄、日都是文明国家,也都违反条约,可见违反条约乃文明国家之惯例,是符合国际法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我中华,乃悠悠数千载之文明古国,岂能不违约乎?这个《天津专条》我们承认,但其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条款,我们不打算遵守。
我们,也要违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华尔身傻眼了,喀西尼傻眼了,陆奥也傻眼了,连袁世凯都跟着目瞪口呆了。
这个常德胜也忒敢说、忒能说了吧!违约还成了国际惯例,还符合国际法?
而且,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陆奥转向华尔身投去求助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个常德胜太难对付了,违约都成了文明进步的标志,您得主持公道啊!
华尔身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我抗议!我要向贵国的总理衙门抗议!”
喀西尼一看,也跟风拍了桌子:“我也抗议!我要向总理衙门抗议!”
陆奥看见两位大佬都拍了,也赶紧跟着拍:“皇国也要向贵国的总理衙门提出抗议!”
袁世凯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好好的,怎么就三国抗议了?
常德胜却是丝毫不慌,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是西历8月8日,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抗议,我们9月8日再开第二次会议。”
说完,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散会。”
说完,他就转身向外走去。袁世凯赶紧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德胜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几张铁青的人脸,心里那个账本翻得飞快:
一个月时间够陆奥他们折腾不少事儿了,但他不怕,他也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使劲折腾......
三千人的新军、南浦军校、镇南浦开埠,桩桩件件都得趁热打铁。
另外他也会搞事儿啊,趁着英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一起去北京、天津抗议的当口,他还可以在朝鲜元山港上点儿强度……
常德胜和袁世凯一前一后走出迎宾馆的大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那些该死的蝉儿还在叫,叫得袁大头的脑仁都发胀。
袁世凯赶紧快步追上常德胜,压低声音道:“老弟啊,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是痛快,可三国都抗议了,这事儿怕不好收场啊!”
常德胜笑了笑:“慰亭大哥怕了?”
“怕倒不至于。”
明明很怕的袁世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三国一起向总理衙门抗议,中堂那边压力不小,万一朝廷顶不住,把咱俩都撤了……”
“撤不了!”常德胜打断他,“咱们手里有备忘录,这可是英、日、德、俄四国签字画押的,他们都承认了大清对朝鲜的宗主权,这是多大的脸面!朝廷要把咱们俩撤了,这备忘录还算不算?
换别人来谈,万一翻脸不认这个备忘录怎么办?这个锅谁来背?朝中的那些大人,谁肯来办这个交涉?
况且,英国真正想要的是咱们出动北洋舰队,帮他们的干儿子日本把俄国太平洋舰队给吓跑,可是偏偏又不肯在条约上给咱们好处,咱们自己违约拿一点,有什么不应该的?”
袁世凯想了又想,眉头还是深皱:“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中堂他……”
他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中堂看见洋鬼子就腿软啊”。要是他老人家扛不住,把咱俩撸了,找谁说理去?
“无妨......中堂那边不会软的!”常德胜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他们去抗议,正好他们不在朝鲜,咱们才好办事。元山那边该动一动了!”
袁世凯眼睛一亮:“你是说......”
常德胜说:“只要那边擦出点火花,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三国抗议立马会变成日英请求——请求北洋舰队出动,那他们还能抗议吗?”
“他们不能!他们得说谢谢,就算咱们违约,他们也得谢谢咱!”
袁世凯又陷入了沉默,他已经想到了上回的元山事件,那不会就是常德胜在那里使坏吧?
他哑着嗓子道:“老弟,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常德胜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说:大?这才哪到哪呢?这不过是为了真正的大棋争取一点布局的空间和时间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向马车,身后的迎宾馆里,三国的公使和大臣还在商量要怎么去抗议,但常德胜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想:这一个月,他该怎么把那三千兵额和南浦军校都给落实了......时间紧,任务重啊!
现在距离甲午年,可只有不到三年了。
? 第128章 南浦军兴(狂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七月初六,西历1891年8月10日。
距离甲午战争还有不到三年。
常德胜坐在高升号的大餐间里,看着底下那一屋子人,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
这南浦军校,是他照着黄埔军校一比一复刻的,他自己自然坐上了“常校长”的位子。不过他自信比那位“常校长”更懂军事。他好歹是北洋武备毕业的,又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进修了一年半,正经的科班出身,这学历搁如今的中国,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常校长,可是没跑了。
曹锟、孔庆堂、吴鼎元是他的老同学,再加上还未到位的商德权、冯国璋、王占元,还有已经带人去镇南浦勘察地形的段祺瑞,袁世凯家带出来的雷振春等等一大帮子人,这就是南浦军校的教官团了。
北洋武备对标留日士官系,关系应该差不多少吧?
赫斯曼和沃夫冈加上二十来个德国士官,自然就是“苏俄教官团”。虽说这些人没受过正经的科班教育,但军事技能扎实、实战经验丰富,培养个班长、排长是足够了。
常德胜心里清楚,他有北洋武备的师兄弟帮衬,是不缺连排级军官的,缺的是能当排长、班长的士官。
所以,南浦军校第一期就是要速成一批班排长,几个月就能下队伍带兵的那种。等直隶、河南、山东的新兵到位,队伍立马就能拉起来。不用说,这队伍对标的就是黄埔的教导第一团和教导第二团。
溥显、罗世杰以及他们带领的旗人队、南洋队的学员,都是委培生。黄埔原本没有这类委培生,但常德胜必须办起来。
旗人队是大清特色,李鸿章的北洋武备里也有一堆旗人教习,连总办、会办都是旗人。
南洋队是金主委培生,更不能怠慢。
现在跟着他的张耀轩是张弼士的门生,先和自己的大舅哥罗兴兰一起搞南洋银行,颇为得力。罗静柔这才请他来帮忙管钱。
常德胜知道,历史上江浙买办的钱跟南洋富豪那是比不了的。前者有个上百万身价就算数一数二了,后者动辄几百万,顶级的都是千万级。
据说历史上这帮金主给反清大业刷了四千万两银子,那可得伺候好了。
还有个闵应植,是闵妃的心腹,朝鲜方面的代表,官拜平安道观察使兼南浦军校监督。常德胜观察了一下这位闵观察:相貌堂堂,官服漂亮,是正经的汉服,胡子也老大一把。南浦一期里估计有一半的学生都是他的人,也不知道像谁?
常德胜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安排任务:“仲珊、通海、文池!”
曹锟、刘通海、孔庆塘三人应声抬头。
“给你们三个月,我要一千五百人,一人招五百,回家乡去招。要通晓文墨、身体健壮、无不良嗜好的良家子。给你们一人两万两银子的经费,再加十个手下,人你们自己挑......能不能完成任务?”
曹锟一拍胸脯,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振邦兄你放心!直隶那边咱熟啊,保定府、河间府都有咱们的老同学,哪个村儿有几个好后生,他们心里门儿清。五百人,三个月妥妥的,您就请好吧!”
北洋武备的学生,直隶省籍占了多数。历史上直系可以压制皖系,多半原因也在于此。所以让曹锟去直隶招人,的确没跑儿。
刘通海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大人,咱漕帮别的不多,就是人多。运河沿线从天津卫到临清关,哪个码头没有几个想当兵的穷汉子?咱们跟他们说一声,管吃管住管发饷,能拉能扛的就来了。五百人,两个月就给您凑齐了!”
“青帮门人我可不要。”常德胜板起脸来,“我只要良家子弟。”
刘通海笑道:“知道知道,和上回一样呗。”
孔庆堂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开口:“我曲阜孔氏,别的不敢说,山东大汉要多少有多少。兖州府、济南府那些庄户人家的孩子,个个膀大腰圆、老实肯干。五百人,您就等着接人吧。”
常德胜点了点头,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四十两一个的招募成本,真他娘的烧钱啊!
而对面日本是义务兵役制,征兵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淮军的军饷也远远高于日本普通士兵的津贴,淮军起码三四两银子一个月,后者一个月才一到二日元。
另外,日本普通步兵要服现役三年、预备役四年、后备役五年,后备役后还有国民兵役,一直到40岁。
所以人家有完备的分级动员体系,一个现役后面跟着好几个后备。可他的北洋军呢?就那么几万老爷兵,打完就没了,这叫什么?这叫一次性军队。
而他的南浦军其实也差不多,哪怕练得跟德意志军队一样,也是一次性的,拼光就没了......必须保存实力啊!
“娘希匹!”常德胜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想法怎么和黄埔那位常校长差不多呢?他赶紧收回心思:“禹臣、英士、显之、闵观察!”
吴鼎元、罗世杰、溥显、闵应植四人应声出列。
“南浦军校一期计划招四个队二百人,大清、朝鲜各半。大清的一百人从振字营里面选拔六十人,加上南洋子弟二十人、旗人二十人,分五队,二十人一队。在镇南浦校舍营房造好前,咱们得去平壤开学。你们要管好各自的手下,明白了吗?”
三人各自应下。
常德胜又特别关照溥显:“你的人是旗人,学的课程跟别人不一样,重点学德文,军姿队列,会特别严格。我会让赫斯曼先生亲自带你们,我自己也会过来授课。你们受得了吗?”
溥显拍着胸脯一副上进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演?
“恩师大人放心!”他说,“这些日子学生跟着您,可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知道以往那些年都是浑浑噩噩的。这一回,学生一定努力上进!”
常德胜心道:上进?嗯,那就好好上进吧!
甲午战争、八国联军都需要你们去拼去上进,。而且,也只有你们才上进得起,拼得起。
你们旗人每年吃两千万两的饷,这可比日本陆军军费多一倍,比淮军陆师多十倍,比我的南浦军能从朝廷搞到的银子多二百多倍。
你们不上拼不上进,别人想拼想上进也没那资源啊!
在大清,别的军队都是一次性的,没有补充体系。只有你们八旗兵才是成体系、有补充、可以进行逐次动员的非一次性军队。
所以,将来你们得多打硬仗、多拼消耗才对得起这一年两千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