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又说:“柏林军事学院里面也有真东西,德意志的军事体系,从动员到组织到训练,都是真东西。你们一定要好好学,学好了有大用。”
“至于普鲁士战争学院,通常得等士官学校,也就是北洋武备这一级的学堂毕业后才能报考。”
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寻思:若是你们这帮旗人真能上进一些,甲午年大概还能和小鬼子好好拼一拼。
溥显不知道常德胜的用心,只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
常德胜安排完这些,又转头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闵应植看去。这位平安道观察使大人正端着茶杯,姿态从容,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闵观察。”常德胜换了副笑脸,“以后这南浦的事,少不了您帮忙啊。”
闵应植放下手中的茶杯,拱了拱手:“常大人客气了。有大王的教令,本官自然全力配合大清的练兵事务。不知常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常德胜摆了摆手,“有两件事得麻烦闵观察出面。其一,镇南府这边我需要圈一块地,军营、靶场、码头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上万亩。这事儿得通过平安道的官府来办,我直接出面名不正言不顺。您是平安道观察使,来出这个命令最合适不过。”
闵应植沉吟了一下:“上万亩倒也......不算多。”他点了点头,“那第二件呢?”
“其二,南浦镇的校舍营房一时半会儿盖不好,但新兵和学员不能等。我想先在平壤城里找块地方,把第一期学员的课开起来。平壤是大城,房子好找,等镇南浦这边盖好了再搬过来。”
闵应植捋了捋胡子:“平壤倒也不是不行,城里就有不少闲置的官房,拾掇拾掇就能用。本官可以先派人去打扫出来。”
常德胜一拱手:“那就多谢闵观察了!这两件事妥了,咱的南浦军校就算是立住了。将来朝鲜子弟学成,也都是您的门生,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闵应植微微一笑:“常大人有心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圈地的事情交给闵应植,名正言顺。平壤开学的事情也交给他,省了自己到处找房子的麻烦。
而且平壤这地方在甲午战争中可是打过大仗的,得先熟悉起来,看看要怎么布防才能守得好些。
就在这时,高升号突然鸣响了汽笛。一个亲兵从外头走进来,报告道:“大人,镇南浦码头到了!”
常德胜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到悬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大同江沿岸,除了一处渔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就没有什么了。
但三个月后,这里会有军营、有军校、有码头。
而三年后,这里会成为他抵挡日本人进攻的根据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曹锟说:“走,下船去看看咱们的地盘。”
曹锟嘿嘿一笑:“得嘞!咱也瞧瞧这南浦的风水,是不是块练兵的好地方。”
......
呜呜......
一声汽笛长鸣。
怡和洋行的江苏号头等舱咖啡厅里,两伙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望向舷窗外的天津大沽口。
他们是来天津找李鸿章抗议的英国公使华尔身、日本农商大臣陆奥宗光、俄国公使喀西尼,还有陪着喀西尼的比洛夫妇。
五个人分成了两伙,隔着老远,一伙人说英语,一伙人说法语,说的事情却是差不多的。
陆奥宗光端着咖啡杯,脸色阴沉,看着华尔身低声道:“公使先生,咱们这次必须把火力集中在常德胜身上。
这人太危险了,他已经让朝鲜国和北洋都动起来了。他能用一张嘴巴就逼着我们签下那份承认大清在朝鲜拥有宗主权的备忘录。
如果让他继续留在朝鲜,再过三年说不定能在朝鲜拉出上万人的新军!”
“虽然打不过我们日本的陆军,但会给朝鲜和日本造成极大的损失,从而消耗未来的抗俄实力。”
华尔身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同意。这个姓常的比袁世凯难对付十倍,他懂得太多,胆子太大,完全不按规矩出牌。这次到总理衙门,我们必须咬死一点:常德胜公然违约,破坏各国在朝鲜的条约权益,必须将他调离朝鲜,否则英国将重新考虑在远东的一系列合作。”
“日本完全支持这个立场!”陆奥重重点了点头,“只要常德胜在朝鲜一天,日本在朝鲜的利益就一天得不到保障。这个人必须得从重新弄走!”
另一边,隔着几张桌子,娜塔莉端着咖啡杯,姿态优雅,说话的时候却带着一股子“凶”劲儿,激动的时候胸脯抖动,“奶凶奶凶”的:“阿图尔·帕夫洛维奇,你们俄国这次必须狠狠地告常德胜的状。要当着李鸿章的面,把常德胜骂得越凶越好,就说他破坏条约、藐视国际法、擅自扩军、危害朝鲜和平,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将他和他的振字营统统调离朝鲜。”
喀西尼皱了皱眉:“娜塔莉,你不是说,他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要骂他。”娜塔莉放下杯子,目光皎洁,“想想,如果常德胜和他的军队都调走了,谁来管朝鲜那些地方?袁世凯和朝鲜的军队能保住元山的局面吗?到时候俄国太平洋舰队往元山日租界里派出大批海军步兵,就说为了维持秩序、保护俄侨,谁能拦得住?”
喀西尼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那我立刻去说!”
“英国人和日本人想赶走他,和您想赶走他,在李鸿章眼里完全不是一回事。”娜塔莉补充道,“英国人、日本人是想限制北洋在朝鲜的力量,而您是想要整个朝鲜。
如果李鸿章拒绝我们的抗议,将常德胜留在朝鲜,那么我们就得和常德胜继续合作。
如果他接受我们的抗议,调回常德胜和他的军队,这就说明他准备放弃朝鲜了。”
喀西尼连连点头:“好!那时候朝鲜就是我们俄罗斯帝国的地盘了!”
娜塔莉端起咖啡杯,掩住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就这么办。不管李鸿章怎么做,您都不吃亏。”
窗外大沽口的炮台已经清晰可见,窗内两伙人各怀心思,朝着同一个目的而去。
而他们瞄准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镇南浦的沙滩上,和来此迎接他的段祺瑞,一块儿盘算着怎么在三个月内,在这里变出一座军校来。
? 第129章 李鸿章:要以诚为本,要以德服人!
光绪十七年,七月初八,西历1891年8月11日。
天津卫直隶总督衙门内,李鸿章捏着那份电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摇头。
“中堂,这个常振邦可真有一套啊。”
旁边的张佩伦摇着折扇凑了过来,扇面上“清风徐来”四个字随着扇动呼哒呼哒响:“他居然能想出先承认条约,再宣布违约的办法,还说这是国际惯例,文明国家都这么干,又能举出实实在在的例子来,真是人才啊。”
李鸿章把电报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他这是在用痞子腔对付洋人,这痞子腔打得好啊!”
张佩伦乐了,扇子摇得更欢快了:“比您当年在天津教案里使的可就溜多了。”
李鸿章撇了女婿一眼,没有接话。
同治九年,天津教案那档子事儿,他接替老师曾国藩去善后。临走前去问方略,曾国藩捏着佛珠,闭着眼说:“依我看来,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动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
曾国藩还总和他念叨,与洋人交际要“言忠信,行笃敬”,说“夷务本难措置,然根本不外忠信笃敬四字”。
可是这常振邦,是真敢把洋人当猴耍,而且耍得还不错,有理有据有节。
李鸿章拿起茶碗盖,撇了撇浮沫,又轻轻哼了一声:“他的痞子腔打得是很好,短期看是占了便宜,可长久看,难免要吃大亏啊。”
“中堂这次若替他兜着,他恐怕是吃不了大亏的。”张佩伦还在笑,扇子摇得呼呼响。
李鸿章撇了女婿一眼:“老夫说过要替他兜着?老夫办了一辈子洋务,从来都是以诚为本,以德服人的。”
话音刚落,洋务幕僚罗丰禄快步进来:“中堂,俄国公使喀西尼到了,带了个翻译,还拿来了抗议的照会。”
“来得倒挺快。”李鸿章把茶碗放下,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请他们进来。”
喀西尼满头大汗,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先鞠了个躬,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法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他身后有个俄国翻译小伙子,中文很溜,等喀西尼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译出来:“公使大人说,贵国朝鲜会办常德胜公然宣布违约,藐视国际公法,俄罗斯帝国对此表示最严重的抗议,要求贵国立即撤换常德胜,驻元山的振字营也必须一并撤离朝鲜。”
喀西尼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火漆封口的照会副本,“啪”地拍在了李鸿章面前,火漆上的双头鹰看着就让人来气。
李鸿章扫了一眼照会,根本没拆,他抬眼朝喀西尼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抗议的事去找总理衙门说吧,这里是直隶总督衙门,管不了外交上的大事。常振邦在朝鲜的事,事关藩属安危,他的去留,自有总理衙门定夺。”
喀西尼一怔,这是把皮球踢去北京了。
不过他没话好说,总理衙门本来就是办外交的衙门,他本来也要去总理衙门递照会的,先来探一下李鸿章的口风,没想到这老家伙油盐不进,一推二六五。
“好的,好的。”喀西尼憋了半天,憋出两句生硬的中文,转身就走了。
门帘刚落下,张佩伦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中堂,您真打算让总理衙门来定常振邦的去留?”
李鸿章没答话,他把桌上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发来的电文拿起来,在手里拍了拍:“把这个转发给总理衙门和军机处。英日德俄都签了备忘录,承认大清是朝鲜宗主国了,他们要是撤了常振邦,元山就会空虚,俄国就会趁机拿下元山。到时候,这个锅可就是他们自己背了。”
其实李鸿章现在已经有数了,刚才喀西尼如果只说要撤常德胜,不说要撤振字营,他心里还没数。不过,俄国佬两个一起说了,他就知道常德胜撤不了了。
“那等会儿英国人和日本人来了呢?”张佩伦摇着扇子,但手顿了顿。
“当然,还是以诚为本,以德服人。”李鸿章捋着胡须笑了笑,“听恩师文正公的教诲是没有错的。”
……
第二波人到的时候,李鸿章已经看完喀西尼的那份照会副本,还把它塞进抽屉里去了。罗丰禄又挑帘子进来:“中堂,英国公使华尔身、日本公使大石正巳到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华尔身身穿黑色西服,领子勒得紧紧的,大石正巳穿着正式的日本礼服,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比喀西尼的沉很多。
华尔身先开了口,英文说得又硬又快,就好像憋了多大的火气似的,罗丰禄在旁边同步翻译:“公使大人,抗议贵国朝鲜会办常德胜公然违约,要求立即撤换其人。同时,大清需保证遵守与英、日两国所订立的朝鲜有关的条约。”
大石正巳也跟着补充了几句日语,说的叽里呱啦的,又由另一个翻译翻过来:“日本帝国同样要求撤换常德胜,同时希望贵国严格遵守天津专条。”
李鸿章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心里的小算盘扒拉得飞快:这二位是要大清替他们守着元山,挡着俄国人,等俄国人退了,再让大清遵守天津专条,把好不容易派进朝鲜的军队再拉走。合着好处全让他们占着,风险全是大清在背,想得倒美。
以后不用再想了。
因为那个常德胜已经在电报里把这一层层的,都扒拉得干干净净:这二位要的根本就不是撤换常德胜,是要他李鸿章白纸黑字的承诺!承诺俄国人退走后,大清就从朝鲜撤兵。
这他娘的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二位稍安勿躁。”李鸿章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巧了,喀西尼公使刚刚也来过,他的要求可不只是撤换常德胜,振字营也得一并撤走,立即执行。”
罗丰禄一翻译完这一段,华尔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您……您不会这么不负责任,同意撤走振字营吧?”
“这事儿涉及朝鲜藩国,老夫决定不了,得由朝廷来定。”李鸿章摇了摇纸扇,慢悠悠地道,“所以老夫让喀西尼去北京的总理衙门抗议了,二位要不也辛苦一趟,一起去北京抗议抗议?”
他顿了顿,纸扇一合握在手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有一点,老夫得先跟二位说清楚,我淮军向来是兵随将走的。常振邦要是离开朝鲜,他的振字营也得跟着一起走。”
大石正巳愣了愣,急了,直接说起汉语了:“那会有其他的部队调去朝鲜吗?”
李鸿章又把纸扇抖开,摇了摇,慢悠悠地说:“那就不好说了。常某人呆在朝鲜,累死累活的,还冒那么大的风险,替大家伙挡着俄国,结果落了个这么样的下场。二位觉得我淮军的那些将领,谁还肯去接这个烂摊子?吃力不讨好,还得被你们抗议,搞不好还要被朝廷革了官职回家吃老米,谁敢去啊?”
华尔身和大石正四对视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李鸿章是把他们和喀西尼搁在一口锅里煮了:要撤常德胜就得撤振字营,撤了振字营元山就是俄国人的了......要不撤就得保常德胜。
这不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吗?
“朝鲜……朝鲜可是大清的藩属国啊!”华尔身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李鸿章笑了,纸扇啪的合上:“越南曾经也是。”
签押房里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十年前越南还是大清的藩属国,可十年后的今天,越南早就是法兰西的殖民地了。
李鸿章的六个字,可比喀西尼的撤军要求还要吓人。
大清是不是想要放弃朝鲜?两位公使的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两个人站在签押房里,看着李鸿章慢悠悠地喝茶,忽然觉得这李鸿章现在怎么变得和常德胜差不多坏了?都那么难缠,成了只老狐狸了。
现在违约的是常德胜,甩锅的是李鸿章。到头来,要去北京“保常德胜”的,反倒成了他们两个。
“中堂……”华尔身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去北京,跟总理衙门说……现在不能撤常德胜?”
“二位自便。”李鸿章摆了摆手,“老夫只能说,北京那帮王爷,可没老夫这么能扛压。你们得快一点儿。”
两个人拱了拱手,几乎是逃出去的。
张佩纶在旁边憋笑憋得扇子都在抖:“中堂,您这是把英日都赶到北京帮常振邦说话去了。”
“老师说的没错,”李鸿章把电文收进抽屉,“办外交,就得忠信笃敬,华尔身和大石,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明明有求于我,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想要占尽便宜!”
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让他们去闹吧。总理衙门那帮亲贵,被喀西尼吓一吓,再被英日这么一闹,一准懵圈,什么都不会了。”
他放下茶碗,笑了笑:“咱这才以诚为本,以德服人。”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心里又盘算起来了。
常小子这会儿应该在南浦下船了。得给他发个电报,把华尔身和大石又不抗议的事儿告诉他......他应该还能再使点儿坏!
这一把,优势在我,必须得捞他一个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