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轻轻吐了口气,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罗世杰说:“给袁大人和中堂发电报吧。”
罗世杰掏出铅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常德胜酝酿了一下,口述道:“俄兵已于今日辰时全部撤离元山,元山境内已无俄国一兵一卒,仅有俄国坟头二百零三座。日租界已由我军接管,秩序良好,另缴获俄军遗留物资若干,清单附后。常德胜谨呈。”
罗世杰“刷刷”地记录完毕,抬头问:“大人,就这些吗?”
“先就这样吧......”常德盛说,“发吧!”
他心说:我还是得找个好点的文案师爷,要不然报捷都报不出花儿来。
罗世杰转身而去,常德胜又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眼前这个被战火摧残过的元山租界,街道上到处都是弹坑,房子被烧了一半,不少烧剩下的残垣断壁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应该是昨晚上夜袭时点着的。
清军的巡逻队已经在街上穿梭,维持着秩序,几个刚刚回来的日本侨民在朝这些穿着灰蓝色军服、神气活现的清兵鞠躬......
常德胜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次的甲午,总算有个不错的开局了。”
......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罗丰禄拿着一份电报从外头冲了进来,嗓门大得都能把房顶给掀翻了:“赢了!赢了!真的赢了!”
签押房里坐着三个人:李鸿章、张佩伦、德璀琳。听见罗丰禄的声音,三个人都抬起了头。罗丰禄喘着粗气,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俄国兵都走了!都走了!一个都没留,只留下二百零三个坟头!”
李鸿章接过电报,手都有点抖了。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二百零三啊……还有坟头为证,这是真大捷啊!”
张佩伦在旁边也是一脸激动:“中堂,这可是道光以来未有之大捷!”
德璀琳倒是比较冷静,他是德国人,连法兰西皇帝他们德国都抓到过,二百零三个俄国死人算什么?
他捋了捋胡子:“中堂,您应该趁这个大好机会,将六方会谈挪到天津来。这一次您一定能签一个伸张国权的条约!”
李鸿章一听,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老夫办了那么多年的洋务,不是割地就是赔款,要不就是道歉,总算有一回能长脸啦!就是朝中那帮清流,这回也没得骂了吧?
“好!”他说,“给袁世凯发电,让他转告六方会谈各方,下月十五齐聚天津,共商朝鲜之国事。”
张佩伦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中堂,咱都赢了,赢了还共商个啥?朝鲜可是咱大清的藩属国。”
李鸿章一愣,是了,这都赢了,赢了就不用打商量了,还是自己这个清流出身的女婿想得周到。要不然朝中的清流还得骂!
他笑了笑:“对对,赢了就不打商量了,那就通知各国,让他们到天津来,由老夫宣布朝鲜通商租借事宜。”
张佩伦又说:“朝廷那边也该报个捷吧?这可是国朝多少年没有的大捷,可得给袁世凯、常振邦等员好好请个功。特别是常振邦,那么大的功劳,进京陛见是肯定的。另外,那二百多万两的银子该怎么分?朝鲜通商租借事宜该怎么办?也得听听袁世凯、常振邦他们的意见,得请他们来趟天津。”
听到“银子该怎么分”,李鸿章的神色就是一凝。
银子多了肯定是好事,可这二百多万两有多少能吃进北洋的嘴里,可就不好说了,朝里朝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特别是那位老太太......老太太的颐和园可还修着呢!
会不会又想着扩建一下,又让北洋孝敬?
另外,元山一战击退的是俄国人,不是日本人......日本,才是北洋的头号大敌!
这二百多万两银子,如果能用来再买一条“常远”级,那可就太好了。
想到这里,李鸿章点了点头:“是得把常振邦叫来,好好商量商量,就属他鬼点子多!”
......
颐和园,乐寿堂。
光绪皇帝快步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袍脚都带起了风。他脸上兴奋的劲儿都快压抑不住了,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七八分:“亲爸爸,大捷!大捷!元山大捷!”
慈禧正那儿喝茶吃点心,听见光绪的声音,眉头微微一挑:“大捷?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光绪走到慈禧眼前,眼睛都亮晶晶的,“俄国兵都已经撤了,全都撤了,还在元山留下了二百零三座坟头。亲爸爸,咱大清这回真的是赢了,有坟头为证!”
慈禧撇了皇上一眼,这孩子高兴成这样,多少年没见过他这么高兴了,上回见他这样还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这个常德胜,”她说,“倒是个能打的。”
坟头可以骗人,战线没法骗人吧?俄人都跑了,那肯定是赢了!
光绪连连点头:“亲爸爸,咱这次是不是该好好赏赏这个常德胜?”
慈禧说:“嗯……赏他点什么好?”
光绪显然已经想好了:“他现在是四品道员,加个按察使衔,再给个巴图鲁勇号,赏穿黄马褂......亲爸爸您看如何?”
慈禧点了点头:“巴图鲁……能打败俄国人,倒是够得上一个巴图鲁了,而且是当今大清第一巴图鲁。黄马褂也穿得,这样的人是该好好笼络一下。”
光绪连连点头:“亲爸爸圣明。这常德盛用好了,没准又是个左宗棠。”
慈禧心道:又是个左宗棠?想得挺美啊......就一个巴图鲁的勇号,一件黄马褂,真能换来常德胜的忠心?
不好说啊!
左宗棠是读圣贤书的,出来带兵前就中了举人。常德胜可不是......他是学德意志军事出身,能有多少忠君爱国的想法?想要笼络他......难啊!
她顿了顿,忽然道:“不过......怎么笼络常德胜?怎么用好常德胜?还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
光绪一愣:“亲爸爸,那顶顶要紧的是……”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二百多万两一年的饷额专用银子……还有,”她放下茶碗,目光转向光绪,语气陡然变冷,“北洋现在有了能打败俄国人的兵了。”
光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已经听懂了慈禧的意思。
银子是好事,但前提是这银子能装进皇家的口袋里,而不是成为北洋的私房钱。
而能打败俄国人的北洋,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北洋有了能打仗的兵,有了能打仗的将,有了花不完的银子,那北洋还是朝廷的北洋吗?那些北洋的骄兵悍将会不会有一天想着给他们的李中堂加一件衣裳,黄色的那种?
乐寿堂里安静了几秒钟。慈禧重新拿起茶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传旨吧,让常德胜进京陛见,咱家怎么都不能亏待了这个大清第一巴图鲁。”
光绪应了一声:“是。”
他退出乐寿堂,走在回廊上,心里那本账翻来复去地算着:亲爸爸这回说的对,北洋有了能打败俄国人的兵,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朝廷有了底气,坏事是这底气,好像是李鸿章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可他就是觉得,这大清的天......好像没有那么清了。
我的新北洋
? 第139章 袁大头,咱哥俩就承包个北洋新军办一办吧!
1891年9月8日,朝鲜,汉城。
常德胜风尘仆仆从元山赶回来,今儿睡到了上午八九点才起。没办法,连着忙活了半个月,神经一直绷着,这会儿仗打完了,心里那弦一松,人就乏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官服,这才慢悠悠出了门。
目的地不远,就是总理朝鲜交涉通商事宜衙门,也就是袁世凯的公馆。
“振邦老弟!”袁世凯和唐绍仪亲自出迎,老远就拱了拱手,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河南腔,“你可算来了!昨儿听说你到了汉城,哥哥我这心里头啊,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了一宿都没睡踏实。”
常德胜赶紧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慰亭大哥太客气了,小弟何德何能劳您这样挂念,还亲自出迎。”
“嗐,这话说的。”袁世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热情得跟亲兄弟似的,“你可是咱北洋的英雄!元山一战八百人打退俄国人的太平洋舰队,打死二百多老毛子,自己伤亡不到五十,这战绩搁在道光年,香港都不用割出去了!来来来,快请进,咱们里头说话。”
常德胜心说:我要穿越去道光年,多半就和洪教主一起跳大神了,才不管香港呢。但他嘴上还是应着:“慰亭大哥谬赞了,小弟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俄国人自个儿先认怂了。”
“运气也是一种本事嘛。”袁世凯笑着把他往里拉,“走走走,里头说。”
三人一起进了衙门,穿过前院,绕过照壁,来到后堂。袁世凯屏退左右,只留下唐绍仪和一个端茶的河南老仆,这才收了笑容,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递给常德胜:“振邦,你先看看这个。”
常德胜接过来一看,是两份电报抄件。第一份是朝廷的电谕,招袁世凯、常德胜进京陛见,措辞很正式,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意思,尤其是用了“着即来京,勿得延误”八个字。
第二份是李鸿章的电令,招袁世凯、常德胜去天津参加六方会谈,措辞就随意多了,末尾还加了句:“朝鲜事宜,可暂交唐少川、段芝泉暂行代理。”
常德胜看完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他心里盘算开了:仗打完了,打赢了,打出了战利品。英国人那里松了口,海关关税涨了一点二倍,今年能多收一百万,明年开始每年多收二百五十万。这笔钱名义上是防俄专项经费,专款专用。
但“专款专用”这四个字在大清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防俄专项经费就是借着防俄的名义从英国人那里额外搞到的项目资金。老李是北洋的总包,西太后和光绪的朝廷是上级母公司,想收一笔管理费,也不知道要收多少。剩下的银子肯定不可能全给下面做项目,北洋那么大摊子,到处都缺银子:北洋舰队要换锅炉、换速射炮,淮军各个营头要发饷要训练,天津武备学堂听说要扩建,关东铁路要开工......当然了,各个管项目的还得摊点。
而他和袁世凯就是下面的分包,还是很有实力的分包。
袁世凯牢牢控制朝鲜国政多年,练出了朝鲜的新建清军,还和闵妃一派联手,朝鲜国王李熙见了他,都只得言听计从。常德胜则打赢了元山保卫战,眼下是北洋最厉害的战将,英国人那边也只认他。换掉常德胜,英国人恐怕要不认这笔额外的关税了。所以他和袁世凯是有议价空间的,问题是这价怎么议?
常德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在等袁世凯先开口。
袁大头果然先开口了:“振邦。”
他也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不紧不慢地问:“你说要多少银子才能守住朝鲜?”
常德胜差点在心里乐了,这个问题问得外行。
五十万够个屁!
不过他这个知道正确答案的内行也不能说真话。
日本陆军现在有七个常备师团,一年军费一千五六百万日元,折合白银一千余万两,再加上完备的预备役体系和分级动员机制,真打起来,日本人能在短时间内拉出十几万大军投送到朝鲜半岛。要守住朝鲜,理论上得花跟日本差不多的钱,一年一千万两起步。
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说了,说了生意就谈死了,李鸿章也好,朝廷也罢,都不可能给他一年一千万两。他要真报这个数,袁世凯只会觉得他想钱想疯了。
常德胜放下茶碗,笑了笑:“慰亭大哥,这银子,自是不嫌多的,多了也是咱俩分。”
他没直接回答要多少,而是先把“咱俩分钱”这个关系确定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一个人吃独食,但他做不到。北洋也好,朝廷也好,是不可能给他个大几十万两一年,再把朝鲜交给他支配,让他随便练上几千上万的精兵。他又不是李鸿章的亲儿子,他也不姓爱新觉罗。所以他必须得跟袁世凯合作,让袁世凯来分他的权。这个袁世凯在朝廷里有关系,是李鸿章的子侄辈,在朝鲜又经营了多年,根基深厚,没这位替他遮风挡雨,他连南浦那块地都批不下来。
袁世凯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笑了起来。他确实有点担心常德胜现在打败了毛子,身价上去了,翅膀硬了,还肯不肯和他合作?现在看来,这小子是个明白人。
袁世凯伸出个巴掌,五指张开:“50万一年,从今年开始,够不够?”
常德胜看着那五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今年是光绪十七年,公元一八九一年,最多只能算半年。光绪十八、十九年算全年,光绪二十年最多算到年终,因为按历史进程,甲午战争是那年夏天爆发的。也就是说,他和袁世凯最多能拿到三年的钱,按一年50万算,总共就是150万。三年150万打甲午够不够?那指定是不够的,但这生意要不要做?
那肯定得做啊!
做了,将来有大总统。不做,那就啥都没有了。
那要怎么做呢?常德胜很快就想好了。可以编一个德式混成旅,5500到6000人,三年成军,编制费加装备采购费大概需要130万到140万,还剩下十来万,算是利润吧。
这个虽然听着有点荒唐,但大清就是这么办事的,总包拿一笔,分包拿一笔,层层扒皮,落到最底下,还能再刮出点利润来......和后世做工程还真有点像。
想到这里,他就对袁世凯说:“这些钱按照德国陆军的标准,大概可以编出一个混成旅,三年成军,或许还能剩下十来万。”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如果能多要点……”
袁世凯摇了摇头。
常德胜皱了皱眉:“怎么中堂那边只能给50万?”
袁世凯没说话,看了唐绍仪一眼。
唐绍仪放下手里的茶碗,推了推眼镜,不疾不徐地开口了:“常大人,我估摸着中堂最多能给到60万,不过中堂身边还有朝中都需要打点,所以实际能落到朝鲜的还是50万出头。”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60万先砍掉10万打点,剩下50万,这还没算后面可能有的追加打点,一层层扒下来,真正能用到练兵上的能有40万就不错了。这都什么事儿啊?这大清真是亡的一点都不冤啊。
但他脸上没有把这种不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50万就50万,小弟先按这个数拟一个混成旅的方案。”
袁世凯点了点头,又问:“振邦老弟,你再给哥哥说说这个什么混成旅要怎么混啊?”
常德胜精神一振,总算是聊到正题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慰亭大哥,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就以南埔军校为基础,先训练士官和教导团,或者叫教导标也行。两个团成了,混成旅的基础就有了,然后再训练炮兵营、骑兵营、工兵营、辎重营,再加上一个教导营和旅部,组成两团五营一旅部,总兵力5500到6000。”
袁世凯听得连连点头:“5500到6000,可以算12个营头,咱们俩也就这点了,人盛军也才17个营头。”
盛军是淮军当中最大的山头,最早是由周盛波、周盛传兄弟拉出来的,如今的统带是卫汝贵,驻地天津小站。这盛军也才17营,常、袁二人的“混”军,“混”到12营,真的很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若是不够,咱们不是还有点私房?”
常德胜一愣:“私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