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46节

  他这个拼命做官的李鸿章,又怎么能拒绝这么好的办法?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太后,老臣……做不到啊。”

  这次做不到的是拒绝常德胜递过来的救命稻草!

  虽然这稻草不一定能救北洋的命,但总比没有的好。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佩伦、周馥、盛宣怀他们三个都看着李鸿章,看着这位老人家的脸色渐渐的变得有些狰狞……

  盛宣怀第一个开口了,他是三个人里面最懂钱的,招商局、电报局、开平矿务局,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常德胜那条陈策他在来天津的路上就看了,一路都在琢磨。

  “中堂,”盛宣怀放下茶碗,“常振邦的法子看着是拆东补西的腾挪之术,但实际上是用一条铁路把关外的土地、树林、矿产都变成能为我北洋所用的银子。”

  他顿了顿:“那些土地、树林、矿产在铁路开通之前不值什么,荒地一片,朝廷看不上,也懒得管。但铁路一通,地价就得翻十倍,沿线的煤矿、铁矿运出去就是钱,大连湾那个港口建成之后就是北洋的门户。这些资产加起来,别说两三千万,就是五六千万都打不住。所以,中堂您不用担心洋债和那些南洋华商的银子还不上,有这些地儿在那儿撑着,还不上就拿土地去抵,洋人和南洋的商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鸿章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一点儿。

  周馥接着开口了,他是李鸿章的大管家,管了北洋二十年的钱袋子,当家的嘛,就知道柴米贵。

  “中堂,”周馥说,“这几年咱北洋军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当兵的拿不起军饷,当官的没有油水,军纪没法整顿,训练又没人去管。去年,北洋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分配到队伍上,说底下当兵的连队列都不会,您说这仗要怎么打?”

  他叹了口气:“日本、俄国现在又咄咄逼人,日本的海军越来越强,俄国在西伯利亚的铁路修得热火朝天。再过十年,人家的铁路就修到黑龙江边了,咱们的兵还在这儿饿肚子。中堂,如果想要有一战之力,就得好好整顿,而要整顿,没银子可不成啊。”

  李鸿章看了一眼周馥,话或许是冲了,但意思很明白——得加钱!

  北洋的陆军、海军都得加钱!

  张佩伦最后开口:“中堂,”他摇了摇扇子,“咱北洋这些年是拿着三四百万两银子,担着三四千万两的责任。咱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还不是因为能自开铁路、自办工商、自己找银子找出路吗?这早就是惯例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天津电报局,哪一个不是他自己想办法办起来的?朝廷给的那点银子够干什么呀?

  不过这一次,是要办个国中之国......

  张佩伦接着说:“而今朝廷又把督办关东铁路的差遣给到了您,不就指着您能自己想辙吗?户部拿不出钱,太后要过寿,翁叔平还会卡脖子。他们自己办不了,就让您来办,帮您办成了,他们有用人之明;办砸了,是您办事不力,这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李鸿章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中堂,我看常振邦替您想的辙不错。”张佩伦说,“至少能让英国人和德国人都满意。英德都满意了,其余各国的洋人们就闹不出什么大事。还能让南洋的商人放心。咱北洋在关东铁路总公司上的权越重,人家就越放心。至于朝中宫中,咱们想办法打通关节就是了。”

  李鸿章抬起头:“怎么打通?”

  张佩伦早就想好了,摇着扇子道:“太后不放心,那关东铁路总公司的总办,咱们不举荐外人担任,举荐太后最贴心的奴才恩佑。他是内务府的奴才,太后最信得过。总办给他当,太后那边就不会觉得这关东铁路总公司是咱北洋的私产,至少一开始不会有这想法。”

  他顿了顿,又道:“清流会找咱们的麻烦,那咱们就拉上个他们找不了麻烦的人来当官股会办。张南皮、刘宪帅的人都可以拉进来,实在不行,中堂您可以举荐曾重伯主任这个官股会办。”

  李鸿章眼睛一亮:“曾重伯?”

  张佩伦点了点头:“曾重伯是曾文正公的长孙,进士及第,翰林编修,还是您的侄孙女婿。让他出任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官股会办,湘系人马肯定是支持的,那是老帅的亲孙子,谁能反对?在湖广地头上当总督的张南皮也不能反对,要不然多得罪人。而有了湘系和张南皮的支持,清流和外人都不能说什么了。他们信不过咱们北洋,还信不过曾家人和湘系?就算真信不过,也不能说。”

  李鸿章的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曾广钧,这个棋子用的确实妙。曾国藩的牌子,在湘系和清流那里都好使。而且曾广钧自己就是进士加翰林,算是清流圈子里的人。”

  他重重点了点头:“好,总办就推恩佑,会办就推曾重伯,咱们就这么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佩伦:“现在就只剩下太后这一关了,要怎么过?”

  张佩伦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恐怕得兵分两路。”

  “什么意思?”

  “一路是钱。”张佩伦说,“得退了明年及以后年份的关东铁路的朝廷拨款,一年200万,全都给西太后过生日修园子。太后手里多了200万,自然就高兴了。”

  李鸿章皱了皱眉:“铁路公司的银子从哪里来?”

  “全用防俄经费、商股、借贷。”张佩伦说,“常振邦不是说了吗?250万的防俄专项做官股,南洋的商股跟进,南洋银行和英德银行的贷款兜底。朝廷的那200万拨款本来就不够,要拿这钱还得求爹爹告奶奶,而且拿了朝廷的银子,朝廷里那帮人就能来管头管脚,咱们自己搞银子都不方便,还不如不拿。”

  李鸿章想了想,问:“那第二条路呢?”

  张佩伦笑道:“这条路得让常振邦去闯。”

  “让他去闯?”

  “对。”张佩伦说,“得让太后、皇上都明白,他们满人的龙兴之地,十年后就要丢了。这话您不能说,您是老臣,是封疆大吏,说了就是危言耸听,就是别有用心。但常振邦能说,他是刚刚从元山战场上下来的新锐,手里还有战绩,元山那一仗,他可是打死了200多个俄兵的。他说话,太后和皇上不能不信,也不敢不信。”

  李鸿章沉默了许久,最后揉了揉眉心:“好。”

  他说:“就让常振邦进京。”

  ……

  次日午后,总督衙门偏厅。

  常德胜坐在一张花梨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碗茶。茶已经续过三回,颜色淡得快接近白水了。

  袁世凯在旁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嘟嘟嘟”的声响。

  罗兴兰靠在窗边,翻着一张英文报纸《中国时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

  这时,门帘一挑,张佩伦进来了。

  常德胜放下茶碗,赶紧站起来。

  张佩伦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则在主位上落了座,开口道:“中堂已经决定了,关东铁路总公司.....得办。”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下落了地:谢天谢地,北洋这盘死棋终于要走活了。

  虽说关东铁路总公司是个长期项目,两年十个月后发生的甲午战争也许派不上大用,但那可是工业化的基础啊!

  如果他没记错,历史上九一八之前,东北是全国唯一一个有对外贸易盈余的地区,每年的出口总额占全国出口总额的四分之一还多。这还是东北工业底子没起来的情况,要是加上本溪的钢铁、抚顺的煤炭,没准就成了中国的鲁尔区。

  张佩伦继续说:“总办人选中堂打算用恩佑,他是内务府的人,太后的心腹。官股会办,中堂准备推曾重伯,曾文正公的长孙。”

  常德胜心里飞速转了一圈:总办是满人,那就是个吉祥物了。官股会办则是湘系的招牌,曾国藩的孙子。至于商股会办和底下的帮办,不用说也知道都是北洋的人。李鸿章这手玩得还是挺漂亮的,面子是朝廷的,里子都是北洋的。

  将来他常德胜和袁世凯要接掌关东铁路总公司,也简单,只要把那满人总办撵走就行了。

  张佩伦看着他:“现在只剩下太后这一关了。中堂和我们商量了一下,这一关得你和慰亭去闯。”

  常德胜和袁世凯对视了一眼。

  袁世凯问:“怎么闯?”

  “面见太后。”张佩伦说,“告诉她老人家,东北十年之内就要丢了......俄国人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一旦修好,东北就会丢。这话我们说不得,你们能说。”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幼樵先生,那您呢?您在关东铁路总公司打算担任什么角色?”

  张佩伦愣了一下。

  他当然想在关东铁路总公司谋个实权会办,可问题是官股会办得朝廷任命......

  常德胜看着张佩伦:“您是所谓的‘马尾罪臣’,太后卡着不放,您这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就只能在天津干等着。”

  张佩伦没有说话。

  常德胜往前探了探身子:“幼樵先生,我倒是有个主意。要不您当商股会办吧?商股会办是商人保举的,不是朝廷任命的。南洋那边我去说说,他们是信得过您的。您当商股会办,太后她老人家可管不着。”

  张佩伦愣住了。

  袁世凯在旁边一拍大腿:“振邦老弟说得对!幼樵先生,这商股会办是商人推举的,朝廷管不着。您以商股会办的身份实际掌握关东铁路总公司,中堂放心,南洋放心,您也能放开手脚干出一番事业。”

  张佩伦望着眼前两人,心里明白这二位是想和自己结盟。

  而且,诚意满满!

  他站起身,朝常德胜和袁世凯拱了拱手:“振邦、慰亭,这个情我记下了。”

  常德胜也连忙起来回礼:“幼樵先生,您可别这么说。公司办好了,北洋有钱了,我和慰亭大哥在朝鲜才有底气,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袁世凯也起身道:“除了幼樵先生,如今北洋还有谁能镇得住关东铁路总公司的摊子?这会办非您莫属啊!”

  张佩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偏厅,去向李鸿章报告了。

  等他走远了,袁世凯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振邦,咱今天推了张幼樵一把,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

  常德胜没有接话。他知道出来混是要还的,特别是人情。

  他现在推张佩伦去当这个商股会办,自然是想要张佩伦还自己的人情——譬如关东铁路总公司的警巡帮办,冯国璋就挺合适的;还有大连商埠的警巡营统带,可以让商德全来干。

  拿定了主意,常德胜扭头对袁世凯道:“慰亭大哥,收拾收拾,该咱们进京了!”

? 第143章 沙俄威胁论!(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八月二十三,西历1891年9月25日,未时正。

  北京东直门,关厢口又堵了几辆粮车,排在路边,车把式们蹲在地上抽旱烟。城门洞里能看见几个戈什哈的身影,腰里都别着柯尔特洋枪,一看就是九门提督的人。

  几个要出城的八旗子弟被堵在关厢口,领头的圆脸胖子提着鸟笼,正要嚷嚷,被旁边一个戈什哈抬手拦了:“瓜二爷,劳驾等一刻。荣中堂正在瓮城里迎人,马上就好。”

  “迎谁呀?那么大排场?”瓜二爷探头就往里瞅。

  “北洋的常大人,就是那个人称‘得胜巴图鲁’的,在朝鲜打死200多俄兵的那位,这回带了20个旗人子弟回来复命了。”

  瓮城里头,兼着兵部尚书的荣禄穿着一品大员的补服,站在箭楼的台阶下。面前是20个下马列队的骑兵,个个都是红缨帽、马褂,斜挎着哈乞开斯步枪,腰里还别着柯尔特左轮和雁翎刀,刀柄上都系着黄带子。

  这20人,腰板笔直,一动不动,看着都神气。

  荣禄背着手,在那20个旗人子弟跟前来回走了一圈,从领头的溥显开始逐个扫过去,专看细节:红缨帽戴得正不正?马褂扣子齐不齐?枪带斜挎的角度对不对?转轮手枪别在腰里稳不稳?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是硬的,不是虚的。

  荣禄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些八旗兵能不能打两说,至少军容军姿已经赶上李鸿章的清兵营了。

  他回头朝常德胜一点头:“常会办,真是辛苦了,这一帮小兔崽子,算是被你历练出来了。”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乐呵,啥叫历练出来了?不过就是在元山感受了点战争气氛,跟俄人对峙了几天,真正的元山之战都没敢带他们,万一真学会点什么可怎么办?

  那一仗的含金量可是相当高的!

  后来他又让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在平壤训练了他们一个月,练了下德语口语和队列,现在队列和军姿总算是能看了,但他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中堂过奖了。”常德胜拱拱手,“主要还是这些旗人子弟底子好、天分高,随便一练就成了,卑职当年在武备学堂时候都没他们强。”

  荣禄哈哈大笑:“你少来这套,老夫还不知道他们?离开北京的时候,一个个还得有仆人伺候呢,这才多少日子?满打满算都没三个月。”

  常德胜也笑了:“中堂,三个月够了,只要肯练,三个月能练出个样子来。”他顿了顿,指着队列里最精神的那人,“中堂,在这20人中,溥显之最为突出,这次元山之行,不管是接管租借还是与俄人对峙,他都参与了,表现很好。卑职回头写份推荐信,推荐他去柏林军事学院深造,以他的聪明,等两年后学成归来,带一个营的新军都没问题。”

  荣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小子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腰板挺得比旁边几个都直。荣禄点了点头:“溥显之?同文馆出去的那个?黄带子正是。”

  荣禄走过去拍了拍溥显的肩膀:“小兔崽子不错啊,还不谢过常会办?”

  溥显赶紧朝常德盛行礼:“谢常会办栽培。”

  “常会办是学生的老师。”

  常德胜连忙摆手:“别叫老师,叫我振邦就行了。到了德国好好学,别给咱大清丢人。”

  溥显用力点头。

  荣禄一挥手:“走,别都在这儿站着了,去衙门坐坐,今晚上东来顺,老夫请吃涮羊肉,人人有份。”

  溥显和那20个骑兵齐刷刷行礼:“谢中堂!”

  步军统领衙门正厅,荣禄、常德胜、袁世凯三人分宾主落了座,戈什哈奉上茶后退了出去。荣禄喝了口茶,放下茶碗。

  “常会办,你在朝鲜栽培那20个小子的事,做得很不错,老夫这里记你一功。”

  常德胜赶紧拱手:“中堂言重了,那是卑职应该做的。”

  荣禄摆了摆手:“客套话就不说了,老夫问你个事,天津那个六方会谈,你怎么看?能谈成吗?”

  常德胜心里一动:荣禄问这个……估摸着还是怕老毛子的!

  “中堂,六方会谈必成。”

  “哦?”荣禄眉头一挑,“这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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