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元山之战,俄人损失了过二百人,堪称惨重……”常德胜掰着手指头算,“这一方面当然是我大清将士用命,另一方面也说明俄人并没有做好准备。既然没有准备好,那自然就打不了。打不了……就得和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西伯利亚铁路还在修!等铁路修通了,六方会议谈出来的条约,那就是废纸。中堂,俄人的条约,什么时候算过数?”
荣禄没说话,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袁世凯这时候开口了,一口河南腔,听着就实在:“中堂,振邦说得不孬。卑职在朝鲜这些年,跟俄人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对土地,对出海口,对深水不冻港这些,有一种执念!”
荣禄看了袁世凯一眼:“慰亭,你也觉得俄人靠不住?”
袁世凯很肯定地点点头:“中堂,六方会谈能稳住个三五年,但十年后,等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好,俄人一定卷土重来。这事儿,卑职在朝鲜看得真真儿的。”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说:“中堂,十年后,俄人再来,可就不是几百上千了。”
荣禄的核桃停了:“是多少?”
“十万!”常德胜伸出俩巴掌。
“十万?”荣禄吓一跳,然后又定了定神,“不至于吧?从欧俄调兵到远东,隔着上万里的西伯利亚,十万大兵过得来吗?”
常德胜正色道:“中堂,您忘了西伯利亚大铁路了?这条铁路从莫斯科一路修到海参崴,全长一万六七千里。修通了,俄皇从圣彼得堡调兵到黑龙江边,个把月的事儿。欧俄那边,俄皇手里有百八十万大兵,调十万到远东,对他们不算什么。”
“中堂,振邦说的没错。”袁世凯一脸忧色,河南腔里还带着股子沉重,“俄人的那条铁路,不就是为这个修的吗?要不然他们费那劲儿干嘛?真为了开发什么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谁信啊!欧俄土地上,还那么多地儿荒着呢!”
荣禄皱眉了。
俄人这些年可是逮着大清宰了又宰的!
要说他们转性子了,打死他都不信。
常德胜的目光从荣禄脸上扫过,知道他的“俄国威胁论”荣禄已经听进去了,于是又加把劲儿:“中堂,您有所不知。光绪三年到四年那场俄土之战,俄人在巴尔干就投了二十五六万兵,打了快两年,把奥斯曼揍得割地赔款。再往前,乾隆五十八年波兰怎么没的?俄普奥三家分了三次,第三次俄人出了十万兵围华沙,波兰就亡了。那都是打欧洲人……打起咱们大清,只怕更狠啊!”
更狠?
荣禄心道:波兰都叫俄人瓜分了三次,都瓜分亡了……更狠?难道俄人也想瓜分了大清?
“可咱们如今……在东北有多少兵?”常德胜一脸的忧国忧民,接着给荣禄敲警钟,“吉林那边,能扛枪的不到一万。黑龙江沿岸,能用的不过六千。奉天练军加淮军协防,顶天两万。加起来三万出头……还是账面。真打起来,顶用的不知道有没有一万?”
他顿了顿,又说:“还不光是东北。外蒙那边情况更糟……乌里雅苏台将军手下实战的兵,撑死三四千。库伦、科布多更薄。喀尔喀四盟账面也就两万来散兵,弓马还行,枪是老式火铳。可等西伯利亚铁路通到赤塔,离恰克图就三百里。俄人从赤塔调骑兵,十天就能到库伦城下。外蒙一丢,张家口就悬了,京畿西侧就露了……中堂,您守九门,这账您比卑职算得清。”
荣禄的核桃“咚”一下按在桌上。
他被常德胜说的脸色都白了……外蒙和东北要真都被俄人占了,俄人下一步是不是要入主中原,定鼎北京了?
好熟悉的局面啊!
常德胜没停,继续吓唬:“中堂,咱们跟俄人,不是没打过。雅克萨那回,康熙爷费了多大劲才把俄人赶过黑龙江?可后来呢?《尼布楚》让了外兴安岭以北,《瑷珲》和《北京条约》一口气让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按照洋人的算法,那是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同治到现在这二十三年,俄人从咱们手里拿走的,比东北加新疆还大。”
他声音压得更低:“中堂,您觉得他们吃饱了吗?”
荣禄没说话。
“没吃饱。他们就没有吃饱的时候……这个,欧洲那边都知道的。”常德胜说,“那条铁路,就是没吃饱的证明!在准备下一口呢。”
常德胜说完,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荣禄的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常会办,你说俄人十年后必来……那咱们这十年,能干点什么?”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
“中堂,卑职斗胆说一句……得练新军,欧式的新军。”
荣禄眉头一挑:“练欧式新军?”
“对。”常德胜说,“中堂,那二十个旗人子弟,三个月能练成那样。如果朝廷把他们送去德国学习军事……两年之后,就是二十个能当营官、哨官的……到时候,他们一准能为朝廷带出一支欧式新军的。”
荣禄没说话,核桃转得慢了。
常德胜说的“新军”,显然是指京旗新军了。不过他是汉人,这话也就只能点到为止,说多了犯忌。
但是练旗人新军的事儿,的确说到他荣禄的心坎里去了。那二十个小崽子,要是真能练出来,哪怕一人带个一二百京旗兵,那也能拉出四千京旗欧式新军了。
不过这个欧式新军,北洋好像已经在练了……就是眼前这个常德胜在挑头,听说准备先练五六千!
如果朝廷在这个时候又要练京旗新军,那李鸿章会不会进一步跟进,把他的五万多淮军,全都改成新军?
到时候北洋岂不是更强了?
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
荣禄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新军……老夫得想想。”
常德胜又说:“中堂,光练新军还不够,还得有铁路。”
荣禄抬起头:“铁路?”
“对。”常德胜说,“中堂,俄人的西伯利亚铁路,十年后就能修到黑龙江边上。到时候,欧俄的大兵,一个月就能到黑龙江对岸了。咱们呢?咱们的关东铁路也得抢时间……十年之内,必须修到黑龙江边。”
荣禄眉头一皱:“十年?从天津修到黑龙江?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的事,李中堂想搞个关东铁路总公司,官督商办来解决。”常德胜说,“官股做引,商股跟进,实在不行就把这次咱违约涨关税涨出来的银子,全部投进去。关键是……得抢在俄人铁路修通之前,把咱们的铁路修到边境!哪怕早几个月,也有利于布防筑垒啊!”
荣禄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常德胜:“常会办,你说的这些……新军,铁路,都是要银子的。银子从哪儿来,你刚才说了个大概。但老夫还得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觉得,那关东铁路总公司,能搞到这么多银子?”
常德胜笑了:“中堂,这事儿您放心。李中堂那边,已经有章程了。毕竟东北有煤有铁有荒地……只要朝廷点头,允许关东铁路总公司优先开发铁路沿线的林木、矿产、荒地……就不怕没有商股,有了足够的商股,这事儿就能办。”
荣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轻皱:“常会办,你的意思是,这个关东铁路总公司……还要管铁路沿线的林木、矿产、荒地开发?”
常德胜点点头:“只有如此,才能筹集到足够的商本。”
荣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思索了一会儿:“常会办,你说的这些,老夫记住了。新军的事儿,老夫会好好想想。铁路的事儿……老夫再找人商量商量,如果各方面都没什么意见,老夫也能支持。”
常德胜、袁世凯都站起身,躬身行礼:“谢中堂。”
常德胜走出步军统领衙门,准备去东来顺赴宴的时候,已经是日近黄昏了。
袁世凯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振邦,你刚才那番话,把荣中堂吓得不轻啊。”
常德胜笑了笑:“慰亭哥,不吓唬吓唬他,他能松口吗?就是吓了,也没全松。”
袁世凯也笑了:“你啊……行。这事儿办成了,咱哥俩在朝鲜,就更有底气了。”
常德胜没接话。
他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荣禄这边算是松了些口了。他说要找人商量,估计是湘系和清流。
现在就看曾广钧那边了……得快点啊!
唉,时间紧啊!
现在距离甲午战争爆发,已经不到两年又十个月了!
? 第144章 西太后:一切尽在掌握(求月票)
“奴才荣禄,遵旨带领袁世凯、常德胜,恭请圣安。”
这一嗓子把正在算计还有多少日子就要开打甲午战争的常德胜,从他自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常德胜赶紧低下头,跟着荣禄和袁世凯的脚步迈进了仁寿殿的大门。膝盖落在殿内地毯上的那一刻,他心里的别扭劲儿就别提了,这地毯看着厚实,跪在上面还是硌得慌。上回见慈禧的时候,跪得膝盖疼了好几天,这鞑子的破事儿就是多,见个面还得跪半天。但他面子上可不敢露出半点不满,还得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等着上头那位发话。
仁寿殿的光线有些暗,南窗下的炕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慈禧,穿得花里胡哨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右边是光绪,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正襟危坐,看着不像是皇上在坐龙床,倒像是个天赋不足、学习努力,想要拼命考上个二本的高中生。荣禄在最前面,离炕最近,袁世凯跪在常德胜身边,姿势特别端正,屁股高高撅着,一看就是练过的。
慈禧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还挺和气:“常德胜,朝鲜的事情办得不错,朝廷记着你这一功。赏加按察使衔,赐‘得胜巴图鲁’勇号,赏穿黄马褂。”
常德胜赶紧磕头:“谢太后恩典。”
他心里却想:按察使衔正三品,得了,又升官了,上回还是四品道台,这回就正三品了。虽然只是加衔,但那也是正三品,相当于后世“副省”了吧?和“高老师”一个级别,距离大总统也就......差10万精兵。
慈禧微微扭头看了眼光绪,光绪会意,他“亲政”的时候到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常德胜,朝鲜大捷,扬我国威,亲爸爸的封赏正合朕意。望你此后更能为朝廷分忧,为亲爸爸……”
他话说到一半,慈禧忽然轻咳了一声,光绪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亲爸爸咳嗽了,她不满意......这“亲政”得暂停了。
常德胜跪在地上,心里那个无语呀:你这皇上怎么说话没说完就停了?为亲爸爸什么呀,你倒是说呀!为亲爸爸分忧,为亲爸爸争光,还是为亲爸爸......送终?不对,这话得说给袁世凯听。我可不当维新派,围园杀后的事儿,别找我,我要革命,革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想到这儿,常德胜又偷偷瞄了眼慈禧。慈禧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面全都是失望:这皇上怎么那么胆小?我就是咳嗽一下,是纯咳嗽,没别的意思,就是喉咙不舒服,你这眼力见,还是不行啊。
常德胜等了又等,确定光绪的话已经说完了,才照着规矩,叩头谢太后皇上恩典。
慈禧吐了口气,又开口了:“袁世凯,你在朝鲜那么多年,劳苦功高,着加按察使候补。”
袁世凯也赶紧叩头:“谢太后恩典,谢皇上恩典。”
常德胜是按察使衔,袁世凯是候补按察使。都是“副省”,但区别还是挺大的。常德胜的“副省”是享受“副省”待遇,袁世凯则是级别到了,但位置还没腾出来。
这回慈禧没再看光绪,光绪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亲爸爸没有眼神投过来,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闭嘴了。
慈禧数着佛珠,慢悠悠又开口了:“现在说说吧,俄国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常德胜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太后,眼下俄人吃了一大亏,总能消停一阵子。但西伯利亚铁路只要一通,俄兵从彼得堡到咱黑龙江边上,那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到时候他们一定再来。”
“那西伯利亚铁路要修多久?”慈禧又问。
“大概十年。”常德胜说,“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百人,而是十万人了。”
“十万?”慈禧的眉头皱了一下。
光绪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么多?常德胜,你有什么法子?”
话一出口,慈禧又是一阵轻咳。光绪哆嗦了一下,小脸都有点白了——自己这是过度亲政了,亲爸爸真的生气了。
慈禧撇了他一眼,又是一声轻咳,心道:得让太医院开点药了,把我这喉咙治一治,要不然都影响皇帝亲政了。
她转过头对常德胜说:“说说吧,有什么法子?”
常德胜心里那个乐呵:这光绪的亲政,还不如不亲呢。不亲政天天吃吃喝喝,躺平过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现在这亲政“亲”的天天提心吊胆,西太后一个咳嗽都得吓半天,吓来吓去,年纪轻轻就砒霜过敏死掉了,何苦呢?
但他脸上可不敢露出半点笑意,正声道:“太后,皇上,咱们得和俄人抢时间。俄人修西伯利亚铁路,咱就修关东铁路,得抢在俄人之前把铁路修到黑龙江边上。俄人能派十万大军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来,咱们也练十万精兵,随时可以走关东铁路去黑龙江设防。如此,东北才能牢牢掌握在手里。”
慈禧又问:“那要多少银子?”
常德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太后,修关东大铁路的银子,李中堂和盛宣怀早就有了章程,准备以海关多征的防俄银子为官本,辅以商股、洋款,不动国库一分钱。至于精兵,为了天下安定,为了拒敌于国门之外,总是要练的。”
慈禧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安静得都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常德胜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麻了。他心里盘算着:这老太太到底在想什么呢?是觉得我说的有理,还是在琢磨怎么坑我?
过了一会儿,慈禧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常德胜,袁世凯,朝鲜的事你们辛苦了。往后那边得有两个扛事的人,兵你们自己招,朝廷给你们名额。多了不敢说,一万上下还是能批下来的。”
“一万?”常德胜心里一喜,不管慈禧安的是什么心,这一万兵额拿了总归没错。有了这一万兵额,他在朝鲜就能光明正大的招兵买马。虽然朝廷不会给饷,但只要有编制,他就有办法搞到钱。
袁世凯在旁边心头猛跳:一万啊,那比盛军还多了!盛军是淮军最大的山头,拢共才十七个营。他和常德胜要是真的招了一万人,那就是二十个营,实力大大超过盛军了。而李中堂今年可六十八岁了,就算活到七十八岁,那也差不多了吧?到时候北洋的班要给谁来接?
慈禧撇了一眼袁世凯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这钱嘛,朝廷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你们自己想办法。反正朝鲜那边总是有法子可想的。”
常德胜心里哼哼道,早知道就是这样。给编制不给钱,典型的大清套路。但没关系,老子有的是办法搞钱。南洋银行、汇丰银行、德华银行哪个不能借钱,大不了贷款当军阀。
实在不行,老子还能在朝鲜铸钱、开矿、刮地皮,反正朝鲜国王李熙也不敢说个不字。
“袁世凯,你的差使也该改一改,改成总理朝鲜通商交涉大臣,督办朝鲜防务。常德胜,你也加个会办朝鲜防务的差使吧。”
袁世凯和常德胜赶紧叩头谢太后恩典:“臣等一定竭尽全力替朝廷看好朝鲜。”
常德胜这会儿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想分化北洋,给自己和袁大头一万兵额,还给了督办朝鲜防务和会办朝鲜防务的差使。督办和会办防务,那就是要管军队了,妥妥的朝鲜正副监国啊!
有了这监国的名分,再加上一万兵额,他俩就是朝鲜真正的“土大王”了。在北洋内部,那也是个大大的山头。李鸿章在位还好,要等他下去了,那袁常一派不得和北洋其他派别争权夺利,到时候朝廷是不是又可以拉一派打一派啦?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得抓紧时间攒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