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48节

  他心里盘算着,按照德国陆军的标准,养一个兵,连带装备、训练、粮食,至少七八十两。一万人就是七八十万两,他和袁世凯拢共能搞到的钱满打满算,也就是七十万两一年,也不能全拿去养兵。

  得了,先招五千吧,剩下的名额先空着,等到甲午年再补上。

  反正朝廷给的是随时可以填满的兵额,按照惯例填不满就空着呗。

  常德胜和袁世凯终于退出了仁德殿,出来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脸的踌躇满志。

  荣禄却没走,他还在原地跪着。等那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慈禧才又开口:“你怎么看?关东铁路总公司的事儿。”

  荣禄抬起头,一脸郑重:“老佛爷,奴才以为这事儿不得不办,要不办,俄人真的来了,十万大军进了东北外蒙,咱大清怎么办?”

  光绪在旁,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但没敢说话。

  慈禧数着念珠,面无表情。

  荣禄又道:“不过让北洋来办这个关东铁路总公司也不大好.......毕竟关东是咱大清的龙兴之地。”

  光绪终于忍不住了:“那咱们旗人能不能自己办吗?”

  慈禧横了他一眼:“皇帝,旗人要有那能耐,哪儿还有李鸿章的事儿?”

  光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慈禧顿了顿,又道:“好在李鸿章已经老了,今年都六十八了,等这个关东铁路修到黑龙江,他也差不多了吧。”

  荣禄赶紧接话:“太后圣明!奴才愿意为太后、为皇上去看着这个关东铁路总公司。”

  他这话的意思是要辞了九门提督和兵部尚书,外放去当盛京将军。他本来早就该外放了,不过因为得了训练八旗新军的差遣,又在北京多干了一阵子。可惜练来练去都没练出什么名堂,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至少收获了失败的经验,知道在北京练不成旗人精兵了,得出京去练练。

  慈禧问:“荣禄,你打算怎么着?”

  荣禄往前探了探身子:“奴才想去盛京,为大清、为咱旗人练一支新军,全都用洋枪,用留学德国的旗人带兵,招募关外的子弟当兵,十年之内练他个两万精兵。等关东铁路一成,皇上太后一声令下,这铁路就是咱旗人的了。”

  慈禧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荣禄的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荣禄,你说李鸿章要把‘违约涨关税’得来的二百多万全部投在关东铁路总公司,不动国库一文钱就能把铁路给修起来......这话你信吗?”

  荣禄一愣,琢磨了一下:“老佛爷,奴才以为这话半真半假。不动国库是真的,因为国库也确实拿不出钱来了。但要说北洋一心只是为了朝廷修铁路,把违约涨关税得来的银子都拿去修铁路,自己不拿足好处......那也是假的。李中堂那人最会打着朝廷的旗号办自己的事儿。”

  慈禧点了点头:“是啊,他办轮船招商局,办开平矿务局,办滦州煤铁联营厂,办淮军......都是这个路子。如今又来了个关东铁路总公司,还不要朝廷一文钱。”她冷笑了一声,“他李鸿章就是拿着朝廷的名头给自己的淮系攒家底呢!”

  荣禄没敢接话,光绪也不发一言。

  因为他俩都不知道李鸿章到底要怎么做到?

  慈禧又说:“不过他攒了三十年的家底又如何?他还能把位子传给儿子不成?他的北洋现在可没有明确可以接班的。”她又数起了佛珠,慢悠悠地说,“所以我不急,我让他去办修路、开矿、建驿站。等他把关东铁路修好了,矿开出来了,人也老了。到时候......”慈禧压低声音,“铁路是朝廷的,矿是朝廷的,关东铁路总公司也是朝廷的。他李鸿章攒了一辈子家底,到头来都是给我大清攒的,给旗人攒的。”

  荣禄赶紧伏地叩首:“太后圣明!”

  慈禧看了他一眼:“荣禄,你刚才说想去盛京练兵?”

  “是!”

  “那就去吧。”慈禧说,“十年之内练出两万旗人精锐,等关东铁路修到黑龙江的那一天,我要你带着这两万人,把这条铁路连皮带骨一口吞下来。”

  荣禄重重叩了个头:“奴才遵旨!”

  慈禧又补了一句:“记住,你练的兵是旗人的兵,是咱大清的兵,是爱新觉罗家的兵。”

  “奴才明白!”

  慈禧摆了摆手:“去吧。”

  荣禄爬了起来,倒退着离开了仁寿殿。殿里只剩下慈禧和光绪,光绪坐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慈禧看着他,只是数着佛珠,淡淡的说了一句:“皇帝,记住了,这天下是咱旗人的天下,汉人再有本事,也只是给旗人当奴才的,不能真心倚靠。”

  光绪低下头:“儿臣记住了。”

  慈禧没有再说话,她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慢慢转动,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当中。

? 第145章 中堂,想不想世镇北洋?(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九月初一。天津。

  天津卫这地方,农历九月头上就已经有点凉快过头了。

  常德胜站在海光寺西边的那片荒地上,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大片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全都是兵。准确地说,全都是还没有练过的新兵蛋子,但往那一站看着就很唬人,一个个都膀大腰圆的,妥妥的彪形大兵,一米七以下的是不存在的,一米八上下的是比比皆是。领头的那个山东大汉,脖子粗得跟寻常人的大腿似的。

  淮军的号服已经发下去了,灰蓝色的穿在这些人身上,绷得紧紧的,看着像一堵墙。就是手里还没家伙,都是两手空空,枪还没到呢。

  但就这么站着,已经很有点威慑力了。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这些四两银子一个月的彪形大兵,虽然比小日子的矬子兵贵不少,但贵有贵的好,要是能训练出来,装备再上去点,倒是真能一个顶两三个鬼子兵的。

  他旁边站着袁世凯,胖脸上挂着笑,眯着眼扫了一圈,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都是好苗子。”

  常德胜心里说:你当然说不错了,又不用你掏钱。

  但他嘴上还是笑呵呵的:“慰亭大哥,这还只是头一批,等南浦那边的营房造好了,后头还有呢!”

  袁世凯这下笑得更欢了:“好好好,振邦老弟办事,就是叫人放心。”

  常德胜身边还站着不少人。曹锟正咧着嘴傻乐;刘通海搓着手,一脸喜气;孔庆塘则捋着他新留起来的山羊胡子。再往后,就是一群穿着武备学堂号褂的年轻人,大约二十来个。领头的那个圆脸微胖,一张笑眯眯的冯巩脸,正是冯国璋。

  常德胜瞄了他一眼,心道:很好啊,直系老二终于归队了。

  冯国璋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振邦兄,听说你在天津招兵,我把学堂里能用的都拉来了。”

  他侧身一指身后那群年轻人:“这位是朗斋兄(陆建章),安徽蒙城人,学堂的教习,步科出身。这位是子志兄(张怀芝),山东东阿人,炮科的,炮术一流,那炮打得,倍儿准!这位是春江兄(何宗莲),山东平阴人,去年刚毕业。这位是......”

  常德胜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努力回忆着:陆建章,后来的陕西土皇帝;张怀芝,后来的山东督军;李纯,后来的江苏督军;陈光远,后来的江西督军;何宗莲......好像是察哈尔都统;李长泰,记不起来了;还有卢永祥,常德胜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有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叫卢筱嘉,民国四公子之一。

  但眼下这些人,都站在他面前,个个眼里放光,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手里有编制。

  北洋武备学堂办了这些年,毕业生不少,但是在淮军里,全他妈的不受待见。那些老行伍出身的将领看学堂出来的,就跟看怪物似的:会画个图,会算个数学,就以为能带兵了?做梦!

  所以武备的毕业生进去,多数是在当教习,教一教新式操法,带兵轮不着他们。

  历史上这帮人真正出头,是等到袁世凯小站练兵,可那都是一八九五年了,还得等四年。

  但是现在常德胜手里有了一万兵额,西太后亲口给的,这差不多就是一个步兵师了。

  常德胜看着眼前这群“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未来北洋军阀,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诸位都是武备学堂出来的,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新兵:“这些人是驻朝新军的头一批,太后许了我和袁大人一万兵额。我打算照着德意志的标准办一个师,德意志的一个步兵师需要400名军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400个位子,管带、哨官、队官,有的是空缺。愿意来帮我和袁大人的,我和袁大人……”

  他看了看边上的袁世凯,袁世凯则笑着点头:“都欢迎!咱把话撂在这儿,来了都是兄弟,有官大家一起当,有饭大家一起吃!”

  荒地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就像水滴进了油锅里一样,哗啦啦一下炸开了。

  冯国璋身后那群年轻人眼睛都亮了,400个位子啊,其中可有不少是管带、哨官、队官的实权岗位。

  陆建章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就要拜了!张怀芝的拳都要抱上了,李纯盯着常德胜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常德胜心里暗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这才哪到哪儿?以后跟着我,什么总长、次长、师长、旅长少不了你们的。

  袁世凯在旁边听着,脸上也挂着笑,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他扫了一眼那群武备学堂的年轻人:冯国璋、陆建章、张怀芝、李纯、陈光远、何宗莲、李长泰、卢永祥......一个个都是常德胜的同学。

  常德胜这小子现在是北洋武备的带头大哥了!

  这些学生进了驻朝新军,必然唯他马首是瞻,到时候这驻朝新军还有他袁世凯的份吗?不得改姓常了吗?

  但转念一想,现在不用武备学堂的学生,他手下也没别人能用啊。

  北洋的老行伍他信不过,也调不动,要练新军就得用新式军官,而这一批人就是大清的独一份。

  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段祺瑞,他和常德胜好像不对付,如果把他扶起来,说不定能和常德胜打打对台。

  袁世凯心里有数,脸上的笑容不变,往前一步拍着胸脯道:“诸位,振邦老弟说的就是我的意思!驻朝新军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才,只要肯来,我和振邦老弟绝不亏待!”

  冯国璋反应最快,第一个抱拳:“为常大人、袁大人马首是瞻!”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喊:“为常大人、袁大人马首是瞻!”

  常德胜看着这群未来的北洋大佬,心里笑个不停,你们这些后来当总统、当督军、当师长的,现在全都冲我喊口号。但他脸上还一点不露,摆了摆手笑道:“叫大人多生分,都是同学,叫我振邦就行了。往后在一个锅里抡马勺,甭跟我整那些虚的。”

  冯国璋立马改口:“唯振邦大哥、袁大人马首是瞻!”

  旁边的人也都跟着改口:“唯振邦大哥、袁大人马首是瞻!”

  袁世凯在旁边哈哈笑着,脸上全都是和气,但心里那本小账上又记了一笔:振邦大哥在前,袁大人在后!

  不过他没让这点心思露在脸上,而是高声宣布:“今日和振邦老弟还要去拜见中堂,明日我做东,聚庆楼摆酒,武备学堂的诸位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场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常德胜扭头看了看那片黑压压的新兵,心里又踏实了一点,还多了点期待:时间还有两年多,甲午......就要来了。

  他收回目光,朝袁世凯点了点头:“慰亭大哥,走吧,别让中堂等久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朝直隶总督衙门的方向去了。

  ......

  直隶总督衙门,花厅,

  常德胜和袁世凯到的时候,李鸿章穿了身便服,头上也没戴帽子,露出一条花白的辫子。

  他旁边坐着张佩伦,也是一身便服,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摇着。

  常德胜和袁世凯赶紧行礼:“见过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坐下,都换便服了,就不必那么拘泥了。”

  两人落了座,仆人奉上了清茶。

  袁世凯先开了口,把面见太后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封赏时,他特意点了一句:“太后给了我和振邦老弟一万兵额,还委了我督办朝鲜防务的差遣,给了振邦会办朝鲜防务的差遣。”

  李鸿章听完,放下茶碗,笑着点了点头:“督办朝鲜防务,会办朝鲜防务,好啊!这下朝鲜是你俩的地盘了。”

  常德胜和袁世凯赶紧表态:“中堂言重了,卑职能有今日,都是中堂提携,没有中堂就没有卑职的今天。”

  李鸿章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提携什么?提携都是你们自己有本事,太后才用你们的。老夫老了,六十八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北洋这摊子终究是要交出去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袁世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常德胜先出声了,他的语气有点激动:“交什么交?北洋的盘子是中堂的,就算中堂要撂挑子了,也只能是中堂传给子侄辈来接,交给谁?谁能接这个盘子?”

  这下花厅里一片死寂。

  张佩伦的扇子停了,袁世凯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连站在门口伺候的哥什哈都屏住了呼吸。

  常德胜这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鸿章的脸色更是一沉,手里的茶碗重重顿在了桌子上:“常振邦,你胡说些什么?”

  李鸿章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北洋是朝廷的北洋,老夫不过是替朝廷看摊子的。什么中堂的盘子传给子侄,这话传出去,言官们能弹劾老夫想要把持北洋当藩镇,你给我收回去!”

  常德胜赶紧低头:“中堂教训的是,卑职失言了。”

  但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诚恳:“不过中堂,卑职的意思是,北洋这摊子除了中堂没人镇得住,就算中堂要是撂挑子了,这摊子除了中堂的人,谁还能接?难道让荣中堂来接吗?”

  李鸿章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荣仲华已经被任命为盛京将军了,不日就要出京,在盛京训练八旗新军。”

  常德胜心里马上就明白了,西太后这是要用荣禄来抢关东铁路总公司啊!

  哼,他们是想尝尝东北保路运动的滋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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